因為她與彼得或許會分離上百年;她從未寫過一封信,而他寫來的信又乾枯如柴;然而忽然之間,某種思緒驀然湧上心頭:若此刻他在我身邊,他會說些什麼呢?——有些日子,有些景象,會讓她平靜地,不帶有往日苦澀的,想起他;或許那是她曾真心相待所得的回報吧;像是一個美好的清晨,他們的身影會重現於聖詹姆斯公園之中——事實上,他們確曾如此。
但彼得啊——不論天色多麼明媚,樹木與草地如何動人,那一身粉紅衣裳的小女孩——這一切,彼得他從來看不見。若她說了,彼得就會戴上眼鏡;去看。但真正吸引彼得的,是這世界的狀態;華格納,蒲柏的詩,人們永恆不變的性格,以及她,克萊莉莎,靈魂上的缺陷。彼得曾是怎麼責備她的啊!他們總是爭論!説她會嫁給一位首相,高高站在樓梯頂端;他稱她是『完美的女主人」(為此克萊莉莎曾在臥室哭過),他說她天生就有成為完美女主人的潛質。
於是她發現自己還困在聖詹姆士公園裡爭論,還在證明不嫁給彼得是對的——而她確實是對的。因為在婚姻之中,在日復一日,朝夕共處於同一屋簷下的人之間,必須保留一點自由,一點獨立空間;這就是她的丈夫理查給了她,而她也給了理查的。但和彼得在一起,什麼事都得分享;什麼事都要追根究底。這讓人難以忍受;所以當事情發展到小花園噴泉旁那一幕時,她必須與他決裂,否則他們都將被摧毀,他們將雙雙走向毀滅——她是這樣深信的;儘管多年來,這份悲傷與苦痛,一直如一枝箭矢插在她的心上;還有那個可怕的瞬間,那個在音樂會上有人告訴她,彼得已娶了一個在前往印度船上認識的女人的瞬間。這一切,她永遠也忘不了!冷酷,無情,假正經——彼得曾這樣說她。説她永遠無法理解他到底有多在乎她。那些印度女人大概懂吧——那些愚蠢、漂亮、輕浮的傻瓜。而她只是在浪費她的同情。因為彼得向她保證過,他很快樂,非常非常快樂,即使他從未完成過他們曾經談論的任何一件事;彼得的一生就是個失敗。這件事至今仍讓她感到生氣。
她已經走到了公園大門口。她站了一會兒,望著皮卡迪利街上的公車。
如今她不會再去說這世上任何人是這樣或是那樣了。她覺得自己很年輕;同時又說不出的蒼老。她像一把刀子,將一切劃開;同時又彷彿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當她看著計程車駛過,心中總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被拋在外面,外面,更遠的外面,遠到海上,孤身一人;她總覺得,哪怕只活一天,那都是非常、非常危險的。並不是說她自認聰明,或是多麼與眾不同。她想不透,自己究竟是如何靠著丹尼斯老師教給她們的那一點點微薄知識,就這樣度過了一生。她什麼也不懂;語言,歷史;除了在床上翻翻回憶錄外,她現在幾乎不讀書了;然而對她來說,這一切卻又絕對引人入勝:這一切;那些穿梭而過的計程車啊;而她不會去評斷彼得,也不會去評斷她自己,說我是這樣的,我是那樣的。
她唯一的天賦,是幾乎憑直覺的去了解別人,她一邊走一邊想著。若是把她和某個人關在一間屋子裡,她的背脊不是像貓一樣警戒地拱起來;就是發出滿意的呼嚕聲。德文郡府邸、巴斯府邸,——那座掛著瓷鸚鵡的屋子,她曾見過它們燈火通明的樣子;她記得西薇亞、佛瑞德、莎莉・賽頓——那麼多的人;徹夜跳舞;清晨往市集的馬車慢慢駛過;穿過公園駕車回家。她記得自己曾把一枚先令丟進九曲湖中。可是啊,所有人都有回憶;而她所愛的卻是當下,此刻,眼前的一切——那計程車裡的胖女人。
那麼,這要緊嗎?她問自己,一邊朝龐德街走去:她終將徹底消逝,這要緊嗎;沒有了她,這一切還是會繼續;她可曾怨懟?還是說,相信死亡就是絕對的終結,不也是一種安慰嗎?但不知怎的,在倫敦的街道上,在萬物的起伏流轉中,在這裡,在那裡,她存活了下來,彼得存活了下來,他們活在彼此之中;她很確定,自己成了家裡那些樹木的一部分;成了那棟房子的一部分,即使它醜陋且雜亂無章;她成了一些她從未謀面之人的一部分;像一層霧般鋪展在她最熟識的人之間,他們把她托在枝椏上,就像她曾見過樹木托起霧靄那樣,但它蔓延得如此遙遠,她的生命,她自己。
可當她望進哈查茲書店的櫥窗時,她在夢想什麼?她想追回的是什麼?當她在攤開的書頁上讀到——
「從此無懼烈日蒸曬,
亦無懼嚴冬肆虐風雪。」
在她心中浮現出怎樣的一幅鄉間清晨破曉時分的蒼白景象。
這漫長的人世滄桑,已在他們所有人——所有男人與女人的心底,蓄積成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淚井。淚水與悲傷;勇氣與忍耐;成了一種極其正直且堅忍的姿態。就像她最敬佩的女人,貝克斯伯羅夫人,在主持義賣會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