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調解會已經過去三個月,若薇也從復健病房出院回家。
她聘了一名居家照護員,自己也逐漸習慣輪椅的生活。埃瑟科技開始縮編、重組、變賣資產,周定森處理這一切。
若薇剛和媽媽視訊通話結束,手機畫面是媽媽傳來郊山健走的照片。
媽媽一手握著登山杖,一手搭著同伴的肩膀,臉上有淺淺的笑。
通話中若薇沒有提起腿的事,她想保護媽媽臉上那一抹笑容,越久越好。
門鈴聲響起,若薇推著輪椅應門。
是周定森,他提著保溫壺以及公司包。
「今天怎麼有空?」
周定森把保溫壺放在桌上,「我媽煮的紅豆湯,她說妳也許會想念這個味道。」
「做夢都想。」若薇笑了,「你自己拿碗,我工作還沒做完。」
周定森端著兩個瓷碗走來。
「趁熱喝,」他把瓷碗放在桌上。
兩人眼神交會,若薇端過瓷碗。
「在忙什麼?」周定森拉開椅子,坐在她身側。
若薇拿起湯匙,「我正在修改SPEAK的設計,尤其是『過度生成』的問題。」
「SPEAK在語言區偵測到語意,會開始生成文字,就算只是在腦子隨便想想,也會沒完沒了。」
若薇舀起紅豆湯,「你還記得當初為什麼設計SPEAK不能關閉嗎?」
周定森點點頭,「為了應付隨時交談,晶片always-on是必須的。」
「沒錯,所以在不關閉的情況下,怎麼解決『過度生成』的問題?」
若薇把電腦螢幕轉向周定森,「這是我想到的方法。」
周定森看向電腦螢幕,他的鏡片映出一連串藍色代碼。
「閾值處理。」他推推眼鏡,「我明白了,妳想透過偵測神經放電頻率,來過濾電脈衝雜訊。」
「是的,超過一定強度的動作電位,才會啟動SPEAK。」
「腦內的自言自語,神經元放電強度弱,SPEAK只會待機。」
若薇用手指抹了下嘴角,把空碗放在桌上。
「這個Attention gate是什麼?」周定森把螢幕轉回去。
「這是第二道防線,」若薇看著周定森的瓷碗,「當字詞浮現在大腦,SPEAK會計算這些字詞在向量空間中的距離,如果語意集中度太低,那就不會生成。」
「舉個例子,如果是想著紅豆湯、電腦、晶片,這種分散式的胡思亂想,SPEAK不會生成。」
「但是如果是:我、想喝、紅豆湯、紅豆湯、真好喝,SPEAK能計算出強烈的向量關聯,就會啟動並且組合。」
周定森把自己的紅豆湯推到若薇面前。
她臉紅了,「所以…所以只要結合這兩個門鎖,就能抑制過度生成的問題。」
「很聰明,」周定森點點頭,「那如果在大腦想著『紅豆湯真好喝,能再喝一碗嗎?』
這句話有強烈的向量關聯,但是當事人不想說出來,SPEAK會待機還是生成?」
若薇低下頭,連耳朵都紅了,「那就要…就要看當事人是隨便想…還是真心想。
隨便想…神經元放電不超過閾值,SPEAK不會生成。」
「我想有人現在已經超過閾值了。」周定森牽動嘴角,「我媽煮給妳的,不用客氣。」
若薇心滿意足的享用完紅豆湯,呼了一口氣。
「現在就差做實驗了。埃瑟實驗室的資料庫裡有一萬多筆匿名腦波資料,可以用來建一個population-level集成模型。」
「這個模型不屬於任何人的大腦,它是一個虛擬的語言區樣本模型。」
周定森打岔,「就像訓練出一個AI一樣?」
「對,只是這裡用來訓練模型的是腦波,不是文字資料。」
「所以可以使用這個模型來測試妳的兩個門鎖。」周定森接著說。
她雙手圈出一個圓形。
「正確,這個集成模型能模擬使用者的語言區反應,接下來就是測試。」
若薇把她圈起來圓形打開一個空隙。
「使用者出現腦內聲音,語言區的雜訊和低噪跑出來了,」
她示意周定森用手封住圓形的縫隙,「這時候晶片內的這兩道門鎖會關起來,SPEAK不會生成。」
周定森接著說,「相反的,如果是突破閾值而且是語意集中度高的電訊號,」他把手挪開,「門鎖打開,SPEAK開始生成。」
「沒錯,而且過度生成是晶片發熱的主因,解決這件事,也許其他問題也能跟著解決。」
「唉,好想測試看看行不行得通,」若薇搖搖頭,「公司重整,實驗室也沒辦法進去了。」
「實驗室準備好了。」
周定森站起來,從公司包拿出藍色文件夾,遞給若薇,「律師事務所剛送來的副本。」
若薇看到封面上的標題:「埃瑟科技企業重整計畫」。
若薇打開文件。
第一頁是法院核准的重整令,日期是三週前。
她翻到下一頁:內容記載優先債權償還、賠償信託基金會設立的細節。
下一章是組織重整計劃,員工數從127人縮減至18人。
資產保全清單,實驗室設備、SPEAK專利、研發資料庫…埃瑟最重要的火種全保留了。
再下一章:發行新股。
「於本計劃生效之日,債務人現有股權利益應予註銷、解除及消滅。重組後公司應將其100%的新股權發行給投資人伊森 周,以交換其260萬美元的新價值貢獻。
據此,伊森 周將擁有重組後公司100%的股權利益。」
若薇指著最後一行,「這是什麼意思?你拿下埃瑟全部的股權?」
周定森點點頭,「要修復SPEAK,妳需要一個乾淨的戰場,現在沒有股東、董事會、投資人會干涉公司的經營。」
若薇遮住嘴巴,「定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沒有你想像的困難,」周定森調整一下領帶,「我在公司重整計畫中,提出管理層收購。」
「我們在調解會提出的和解條件,讓最大債權人—也就是自救會—同意我進行收購。」
「法院也批准了,這個新資金足以讓縮編後的埃瑟營運兩年。」
「錢呢?你的醫院都抵押給基金會了,你哪來的260萬?」若薇口氣急促。
她急切地翻閱重整計劃書,投資者資金來源寫著:「個人資產處分」。
她的手指著這行字,「你賣了什麼?」她翻到附件,資產處分證明那幾頁被拿掉了。
「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周定森把計劃書合起來,「不用擔心這些,專心做妳的研究就好。」
若薇看著他,「定森,我…」,但他已經站起來。
「戰場已經乾淨,做妳拿手的事。」
「我們是合夥人,」他把手放在若薇的肩膀,「像從前一樣。」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她。
「不要忘了,明天記得回醫院復健。」
周定森推開門離開。
若薇看著桌上他留下來的保溫壺,不鏽鋼壺身閃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她伸手拿起,沈甸甸的壺身透著暖和的溫度。
若薇靜靜的抱著保溫壺,最後把它放回桌上。
合夥人。
她回到電腦前,繼續工作,帶著一絲自己沒有察覺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