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薇整晚待在病房。
她的桌面擺滿了法律條文、公司法規、醫療報告、財務資料,還有起訴書。
雖然決定要和解,但32億賠償金額像要燒盡一切的大火,
財務報表上5億的現金流,只是無能為力的涓涓細流。
她也想過放棄,給律師上場,讓官司拖個三、五年。
她反覆翻看25位匿名受害者資料,
73歲的老人,能有幾個五年。
7歲的兒童,五年就是她整個童年。
28歲的男性、46歲的女性…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人,
一個正飽受SPEAK折磨的人。
那其他一萬名正常的使用者呢?
晶片需要定期更新與維護。
公司因為賠償而倒閉,他們腦後的植入物會變成廢鐵,
若薇想起史密斯大兵腦震盪後的第一句話,
有阿茲海默症但可以和艾瑪日常聊天的約翰,
他們又該怎麼辦?
若薇閉上眼睛,沒有SPEAK精準提示,沒有歐文暖心安慰,
眼前一片黑暗。
拋下手中的資料,若薇疲倦地把輪椅推進浴室。
她熟練的鎖緊輪椅,脫下浴袍,撐起身體,緩慢的把自己移到冰冷的洗澡椅上。
煙霧瀰漫中,她彎腰清洗自己的腳趾,手中的海綿不慎掉落在腳邊。
距離不遠,她伸長手卻搆不著,一試再試。
她看著牆壁上的安全抓桿、地上的止滑墊,還有停在一旁的輪椅。
每一樣物品都在提醒她的無能。
若薇忍不住趴在膝蓋哭出來。
熱水沿著頭往下流,水聲夾雜哭聲,水滴混合淚滴。
自己努力在這片土地求生,努力用技術幫助人,
努力做對的事,努力想站起來。
若薇盯著沿著地板流進排水口的熱水,
自己想抓住的一切如同這些水,無聲無息地全進入空洞裡。
熱水擊打在她的後背,她感覺背上好重,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持續趴在膝蓋上,視線模糊的盯著被熱水沖到發紅的腳趾。
這時候,大拇指輕輕的動了。
若薇急忙撥開眼前的水珠,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趾。
「再一次。」她告訴自己。
這次看清楚了,左腳大拇指緩緩地縮起來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她清楚知道這代表什麼。
傳導路徑通了。
也許是神經可塑性,也許神經連結不是完全損傷,
無論如何,她的大腦訊號終於穿透漫長的路徑,重新碰觸到身體最邊緣。
若薇關掉熱水,拿起浴巾擦乾身體,也擦乾眼淚。
她披上浴袍,起身坐回輪椅。
輪椅輾過浴室地板積水,水面映射的人影破碎又聚合。
她的臉頰泛紅,挺著胸,伸直手臂把輪椅推回桌前。
夜深了,桌前那盞燈還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