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6年,布豐建造了名為「榮耀亭」的觀景台。
這座完全由勃艮第的布豐鐵廠所鑄造的涼亭,是巴黎第一座全鐵結構。
它彷佛掙脫了地心引力:纖細的立柱如長矛般刺向天空,
托起一個編織如籃的鏤空圓頂,而不是厚重的穹頂。
頂端更小的結構上,装著風向標和渾天儀,將整個弧線向上拉伸。
一般的穹頂是用來傳達堅固和穩重感,榮耀亭不一樣,
它宛如即將升空的熱氣球吊籃。這座亭子是用特別的方式報時:
陽光經過放大後,會燒斷一根懸著砝碼的髮絲。
髮絲一斷,地球造型的銅錘就會敲響銅鑼。
路人可以據此校準懷表,工人也知道該換新髮絲了。
最上方刻著銘文「Horas mon mummero misi serenas」
(我只計算晴朗的時光)。

這本書令我驚歎。一直以來,林奈及界門綱目科屬種的生物分類方法,在我腦海中如此根深蒂固,從未想過質疑。直到閱讀《萬物的名字》,那固有的、深信不疑的認知基礎,忽然出現裂縫,一個全新的理解世界的角度,從這個裂縫中發出耀眼的光。
首先,現在的分類層級及方式,已與當年林奈的分類初衷和標準,大不相同。當年林奈是依物種外形界定,並深信有所謂原始物種,以及,物種形態由造物者創造後,就不會改變。但現在有了新的科學技術(包括基因定序),科學家們主要依演化概念追溯同源或分支,而非外形。這是第一個鬆動我刻板印象的事實。再來,也是最重要的,作者幫助我們思考,對繁複的大自然生命「分類」,終究只是一種人類理解上的方便,未必能解釋自然本身。因此,萬物並非由林奈分類系統所決定,相反地,分類是我們人類為求簡化而發明的方法。所以,生物隸屬於哪一層級,取決於一種視角,而非巔簸不變的真理。
危險在於把鷹架誤認為建築物本身。分類方法與系統雖能引領我們接近自然真理,但它們本身並不構成自然真理。⋯⋯切莫將這些為求便利而設的抽象概念,誤認為自然界中真實存在的分界線。它們只是人為的構想,而非自然的構造。
佛蒙特州真實存在嗎?當然。但只有北美洲的政治地圖會標示其邊界,地理地圖不會標示。作為「理性實體」,它確實存在。但作為自然事實,它並不存在。
我也因為這本書認識了布豐。當然作者也會有自己的觀點和偏見(他更偏愛布豐而不屑林奈),但至少從布豐本人留下的言論看來,他對自然的認知遠遠超越同時代科學家,而更近似現代科學觀點。(因此我也偏愛和崇敬布豐)他很早就明白大自然是「複雜系統」,不能以單一物種論斷屬性。

林奈是系統分類學派的代表人物,這個學派的自然史學家將命名和標籤視為首要之務⋯⋯布豐研究自然的方式比較複雜,他從來不覺得有必要為自然貼標籤。這種思想或許可稱為「複雜主義」。
在林奈眼中,自然是名詞,所有的物種自創世以來恆定不變,有如一幅靜止的畫作。對布豐而言,自然是動詞,是不斷變化的漩渦。林奈認為分類就是知識:若不將生命整理為整齊的類別,那要如何了解萬物?布豐則認為分類是過度簡化,雖然實務上有用,卻可能埋下根本的誤解。林奈認為單一實例可以代表其所屬的物種,展現其獨到「本質」。布豐則認為物種是流動的,冥冥之中有未知的力量,在時間的長河裡連結所有的生命。
布豐認為研究自然的唯一方式,是永保一種不確定的狀態,也就是說,要有意願蒐集觀察,探索關聯,同時維持一種好奇感,期待意外的發現。⋯⋯布豐以面具與面紗比喻,他寫道:「人類知識進步的最大障礙,不在於事物本身,而在於我們思考事物的方式。自然只披著面紗,而我們卻要給她戴上面具。我們把自己的偏見強加在她身上,臆想她按照我們的方式行動和運作。」

上一次有這種「如小說般精彩的科普傳記」感受,是《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使我認識洪堡德,《萬物的名字》讓我進入布豐和林奈的世界。
讀完全書,有一種淋漓暢快之感。明白了我們現代人所吸收的「歷史」是如何形成,也更了解生命萬物的奧妙。而且在幾百年前,就有人憑藉著有限的技術,看透世界的運行(即便只是部分看透),這件事令同為人類的我,不由得肅然起敬並且感動。
地球上的生命,有太多「特例」無法分類。甚至,說不定「特例」才是大宗。那是否意味著,我們一方面身處萬物連結的生命之網,另一方面,每個生命都有獨一無二的特質。
若單從形態學來看,這樣分類合情合理:鱷魚、蜥蜴、蛇的相似度,遠高於牠們與鳥類的相似度。但支序分類學是追蹤「單系演化」,也就是擁有共同祖先的演化路徑。儘管外表迥異,鱷目其實是鳥綱現存最近的親戚,兩者都源自約兩億五千年前的偽鱷類支序群。短吻鱷與孔雀的親緣關係,比短吻鱷與科摩多巨蜥更近,而科摩多巨蜥其實與你我的關係更近。
支序分類學最令人困惑的一些發現是來自海洋生物。所謂的「蟹屬」現在證實是一群基因差異極大的物種,換句話說,根本不能算是同一個屬。由於發展出蟹狀結構的好處很多,多條單系演化線(亦即來自共同祖先的生物)雖有極其不同的起源,卻演化出相似的身體形態。林奈當年雖然修改了「魚綱」以排除鯨魚和其他鯨類,但由於太多演化路徑適應了自由游泳的水中生活,如今「魚綱」這個分類已完全廢除。我們日常所說的「魚」,其實涵蓋十多條不同的單系演化線,牠們的基因差異之大,讓生物學家常開玩笑說:「魚」根本不存在。如果要畫一個包含所有魚類的支序圈,連人類也會圈在裡面。
生命的精妙不是標籤所能界定。
這本書非常有趣,它所討論的主題,關係著我們對生命的看法及對世界的認知,也關乎人性的追求。我感到,這就是一直以來閱讀吸引我的原因。我從精彩的書裡吸收從未思考過的觀點,拓展腦中的世界邊界,同時,也更認識自己。
然而,人類需要「魚」,或類似「魚」的概念,來了解世界。字詞不只是語言單位,更是思維單位。我們對世界的分類方式一旦建立,往往就視之為理所當然,但這些分類其實都深植於語言之中。
它讓我們知道,自然不是一堆需要清點的靜態物件,而是一個動態互聯的更大整體。
存在,即是共存。生存,就是對話。
正如布豐所言:「自然並非單一實體,而是包羅萬象的整體。」

*《萬物的名字》,傑森.羅伯茲著,洪慧芳譯,廖韡封面設計,黃暐鵬內文排版,翁仲琪編輯,麥田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