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兩、三年前,我的大提琴就開始出現奇怪的震動聲響,那聲音不像是弦樂器的「狼音」,比較像是共振過大時所發出的難以預測的雜音。由於大提琴的狼音音高和位置比較固定且容易預測,演奏時避開還沒問題,但這只要開始發出飽滿震動就開始出現的不規則雜音還真是困擾我很久。
直到最近演奏和錄音工作告一段落後,我終於有足夠時間來好好處理這個問題。一拿到工作室,就被診斷出我的琴「脫膠」了!
我的琴從2001年十月購入,一直很小心翼翼地不讓它受到太激烈的溫濕度影響,工作室的人也說二十多年的琴難免也會脫膠,甚至說「早就該經歷過脫膠了」!
提琴為什麼會脫膠?
提琴樂器脫膠其實是一種保護機制,它讓樂器的板材接縫處在無法承受某些狀況下以脫膠的方式,讓板材之間完整地分離,而不是因為膠黏得太死而導致板材最後以裂開的方式自我毀滅。
工作室的人說除了溫溼度以外,還有可能就是振動太過強烈導致脫膠。我的琴從未重摔,也未撞擊,唯一能解釋的就是:我拉得太大力、太重了!
樂器其實也承受演奏者的感情和靈魂
回想這幾年下來,從我母親過世開始,到這幾年住宅發生的許多事件,以及我和太太的各種身心症狀,我可能不知不覺把所有的發洩都灌注在握弓的右手上面,甚至在音樂教室等課的時候,我都帶著好幾本譜,拉著一首又一首的沉重樂曲。
還記得我在這段期間最喜歡拉的就是艾爾加的大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那種從飽滿低音到最高音的宣洩,變成了這段時間的註記。再加上這段時間接了更多的合唱團伴奏以及錄音室工作,我總是用120%以上的力道去練習這些片段(艾爾加大提琴協奏曲則是200%),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樂器就出現了鬼魂般的、飄忽不定的不規則震動。
原本我打算把艾爾加的大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用在今年二月初的教會演奏上,但去年下半年身心狀況好轉,我決定更換曲目,用柴可夫斯基的「夜曲」來取代艾爾加的大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但這樣細膩的樂曲,我又必須拉得很小心,才能避免雜音出現。
演奏樂器雖然也可以宣洩情感,但能收能放才是合格的演奏家
我雖然常常和學生說音樂的張力、力道的收放非常重要,在理解了作曲家的想法後做出適當的演奏是很重要的,但我自己卻成了用樂器發洩的野獸。還記得在躁症嚴重的時候,我常常因為樂器的雜音感到暴怒,但那其實是我自己的問題,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我的聲音表現卻大多以垂直的「重擊」力道來取代水平的「寬廣」運弓。
現在我的琴躺在工作室裡靜等著新補上的膠乾合,趁著這段時間,我想要向法國的傳奇大提琴大師傅尼葉 (Pierre Fournier)看齊,他的演奏無論是巴哈無伴奏,或是需要張力的協奏曲和奏鳴曲,都仍保有從容不迫的氣度,尤其是在這套目前已經絕版的前EMI出版的傳奇錄音合輯裡,稍微混著黑膠唱片的雜音,透出傅尼葉的溫暖綿延運弓:

Pierre Fournier: Les Introuvables de Pierre Fournier
專輯共有四張CD,包含海頓第二號大提琴協奏曲、舒曼的大提琴協奏曲、柴可夫斯基的洛可可主題與變奏、貝多芬大提琴奏鳴曲全部,還有各種大提琴小品。這套錄音最可貴之處,就是收錄了他在1930~1950之間最顛峰的時刻的錄音,而且是法國EMI「Les Introuvables」系列的核心成就之一。Les Introuvables系列就是把一位演奏家的稀世、替代性、未公開或非熱門選曲的錄音集合在一起,這些錄音也很難在其他單張專輯裡面找到,在二十多年前買下的我就已經非常喜歡這套錄音。
現在這套錄音開始成為我未來演奏的指引,也是生活的指引,我不但要拉得優雅,也要活得優雅,就像一位法國紳士,行為舉止合宜,在混亂的世道當中,仍然有著堅強的內在,用心裡微弱的光指引自己在灰暗的道路上繼續行走著。
我的大提琴,你辛苦了!
我的大提琴代替我承受心理的躁動和壓力,最後選擇自己脫膠,讓它自己成為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物理上那壓力的「出口」;現在我只想對它說聲謝謝,並且承諾以後會用更優雅的方式,讓它唱出真正動聽的音樂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