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覆蓋了這座不算大的屋子。羅家宇的房間,牆壁是米白色,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各類書籍,有些書略顯陳舊。 收音機節目的聲響,格外清晰。他並沒有立刻入睡,而是望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板鋪成,他仰躺時,會下意識將天花板上的黑色紋路幻想成一隻一隻形狀不同的眼睛,最後緩緩墜入夢鄉。 書桌上有幾張他的畫,畫上多半是風景。他不知道樹葉是什麼顏色,每次同學看了他繪的樹木,都笑得很開心,因他畫紙上的樹葉永遠是秋天的枯色。 他忽起身,怔怔瞪著前方出神。 羅家宇已經十一歲了。父母都在他十歲上離開他。媽媽是病逝的,爸爸是失蹤。關於爸爸失蹤的原因,眾說紛紜,有說是生意出了問題,有說是在外面有女人。直到今天,沒人知道他的行蹤。 即使這樣,生活還是要持續。幾個較有餘力的親戚討論多次,決定共同出資撫養他。 親戚有時會來看他,他們的孩子也會找他出去,其實生活上並沒有這麼孤獨。 收音機裡傳出節目主持人的陰柔嗓音,他正述說著一個鬼故事,但這故事卻了無新意。羅家宇關掉收音機。他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盡快睡著。
他可以清晰地記住每條巷子口晾曬的衣物更換了幾次、電線杆上新增了幾張小廣告、甚至是從窗戶透出來的燈光色澤與屋內人的情緒之間的微妙關聯。他會在晚上沒其他事做時,去外面散步。倘若從舅舅家回來,路上的街燈常常吸引他的目光,他從最近的一盞街燈朝前望去,一整排街燈在他的視野中,那四散的光芒好像全都融在了一塊兒。常常在光源周邊,聚集著無數飛蛾。
晚餐他可能煮一碗麵,然後在夜晚來臨前完成作業。
雖然親戚們在生活上給予了物資和金錢,但羅家宇清楚,他並不是任何一個家庭的成員。
有一次舅媽將一個厚實的信封塞到他手裡,語氣溫和:「家宇,你先回家,舅媽招呼客人。路上小心。」羅家宇點頭,轉身離去。
就在他常走的一條通往另一城區的支路邊,有一片被廢棄的空地,堆放著些許建材、雜物,以及沒人使用,被老藤纏鎖的遊樂設施。那天,羅家宇像往常一樣路過那裡,他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陰影裡。
她約莫四十多歲,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色大衣,頭髮沒有刻意整理,髮質也不大好。她的面容帶著歲月留下的痕跡,像在等什麼人。當羅家宇從她身邊經過時,她轉過頭來,注意到他的目光。
羅家宇的目光與她交會。他沒有立刻移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而她也回望著他。
下學之後,家宇常與幾個同學一起去另一所小學踢足球。他對足球的熱情自小就很高昂。他就讀的學校只有籃球場,所以只能去其他有球門的學校踢球。
第一次看到那女人後,已過了五天,他早不放在心上了。
休息的時候,他去附近雜貨店替同學與球場上認識的新朋友買幾瓶飲料,路過衛生所門口,無意間轉頭一看,對面的小學教師宿舍門口,正站著一個短髮及肩,膚色蒼白的中年女人,赫然就是幾天前於空地旁偶遇的女人。
女人頭髮依舊凌亂,可是跟上次有點不一樣,她燙了頭髮,現在她的頭髮是波浪狀。她的眼光落在羅家宇身上,變得銳利了些。
就在她終於微微抬手,想叫喚羅家宇的同時,羅家宇一轉頭,就往學校去了。他也沒料到女人會主動打破沈默,又回頭看了那女子一眼,終於還是不再理會,往自己該去的地方前進。那間小學的正門就在前面十多步而已。
球場上已經聚了更多人,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草皮被踩得坑坑窪窪。
晉浩是他新認識的朋友。他對家宇發一聲喊,家宇走近一點,以拋壘球的姿勢,把礦泉水朝他那扔去。
球賽重新開始。他跑起來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他帶球過人,守門員撲來,他太急躁,球被邊框彈出去。一個隊友很生氣。家宇對他的怨責不太在乎。
比賽散場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其他孩子三三兩兩往家裡走,有人喊他一起去吃冰,他搖搖頭,說要先回家寫作業。人群散去後,球場一下子變得空蕩,便只零星的陌生人在外圍跑道快走或慢跑。他慢慢收拾書包,爬上司令台,動作不急不緩。他在上面走動,研究了一下司令台上幾個塞了小型垃圾的坑洞。
走出校門時,他下意識往教師宿舍那邊瞥了一眼。路燈剛亮,昏黃的光圈落在空無一人的臺階上。他把書包帶子往上拉了拉,沿著平常的路往回走。
巷子口晾的衣服已經收了,電線杆上的小廣告又多貼了幾張。有些貼著「神愛世人」、「信耶蘇得永生」、「天國近了」等令人啼笑皆非的句子。
他摸黑走到廚房,按下開關。日光燈管閃了幾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聲。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 他把碗拿到廚房。對面鄰居家的燈還亮著,電視的光影在窗簾上跳動。那家有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好像叫趙雅,他們很少說話。 外面傳來汽車經過的聲音,緊接著突然傳來一聲女孩子的尖叫,聽來像是被什麼嚇了一跳,然後又安靜下來。
羅家宇練了好幾個月,才被允許跟樂隊一起上台表演。那段訓練期間,有人手指不聽使喚,頻按錯鍵;有人聊天,樂譜丟一邊;有的只是在發呆。 直到老師有一天臨時在升旗台上,抽考幾個學生各自該練的樂器,發現全都沒認真地學,一向溫柔的音樂老師忍不住大發雷霆。最後說:「休息一段時間,你們到底有沒有在練習?敲那什麼東西?回去自己再練!後天我再檢查。」
那老師姓李,名叫恩典,烏髮及肩,戴著眼鏡,眼睛細長漂亮,聲線溫柔細軟,是許多學生的暗戀對象。有一次她在音樂教室彈琴讓學生合唱,忽把一男學生叫到自己面前,抬起男孩一隻手,眼中全是驚羨讚嘆之情,輕柔撫觸。 老師說:「你的手……好漂亮的手哦!真的很少看到這麼漂亮的手!你要好好保護你的手哦!」 家宇想不起那男孩子回答什麼。
午後的陽光穿過厚重的雲層,斑駁地灑在廟口前的石板地上。廟宇兩側各佇立著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垂落如鬚,樹底盤根錯節,緊緊抓住堅硬的土壤。這兩棵榕樹是他打發時間的地方之一。他尤其偏愛右邊那一棵。 樹上還有其他幾個孩子,他們爬得更高。羅家宇不像那些孩子那樣不要命。幾個老人家坐在樹下,談論著八卦。
教室裡,羅家宇的座位在中間,他們班只有八個人,課桌排得齊整。窗外操場鐵網懸著數片枯葉。下課鈴響,同學們奔出教室,他留在座位。前陣子上課跟旁邊男生聊得太吵,又一直發言打斷老師,現在下課十分鐘不准離開。 最近有個女孩總會在下課時間跑來教室找他。她是隔壁班的學妹,但大他一歲,叫蘇文倩。 羅家宇抬頭,眼睛停在她臉上。女孩直接拿張椅子坐在他對面。班導走進教室,坐在講台旁邊的辦公桌,批學生們的作業。 蘇文倩跟家宇班上幾乎所有的同學相比,年齡都是差一歲,只除了班長。班導曾對全班學生叮囑,見到蘇文倩要叫她「姊姊」,但沒有人聽進去。唯一的例外是羅家宇。
有幾天時間,羅家宇帶幾本笑話集來學校,下課時間一到,他就坐在位子上,讀那些笑話給這學妹聽。
她把長髮剪了,家宇沒問她的頭髮什麼顏色,大概是紅色的,他一個堂姊天生紅髮,似乎就是這種顏色。
家宇的堂姊總是綁著馬尾,臉上有雀斑。家宇常常到伯父家玩,堂姊會帶他到自己的房間。堂姊喜歡扮演老師,喜歡約法三章,他不遵守就處罰。家宇可不是什麼乖小孩,偏喜搗蛋,被罰了好幾次還是那德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那麼喜歡玩這個遊戲。
有次他要離開,看到大堂哥正想出門,堂姊一定要跟,被拋下的時候,跪坐門口哭。
伯母和堂姊一樣,臉有雀斑,長得漂亮。伯母家客廳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張相片,伯母兩隻手放在堂姊肩膀上,笑得很燦爛,照片裡,堂姊看來還很幼小,呆呆盯視鏡頭。 照片之旁是一個消防隊公仔,他在電視廣告上看過。公仔的頭大大的,咧嘴而笑。有時候他會衝動地觸摸那公仔。
伯父家斜對面是一間大賣場。有一次,堂姊帶著包括家宇在內的幾個小鬼頭,去那間賣場買東西。堂姊選了一個墊板,偷藏在胸前貼身處,帶出賣場,她要大家不要說出去。 最後依然東窗事發。聽人說,伯母異常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