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不是年輕人的專利,搞曖昧也不是青澀未經世事的少女少男才要摸索試探,有時候情場老將也會在愛河湍流中暈得七葷八素的。是浪漫喜劇?或是傷痛悲劇?且讓我們再品味一則小故事。
話說辦公室也是有溫馨、曖昧的一面,其中也有發生在黃昏之戀的。是溫馨接送情?或是未完成的殘戀?常常因為當事人過往的人世歷練─導致在戀情中少了些必要的衝動、多了些不必要的謹慎─而憑添了難測的變數。瑞是公司總稽核──負責把關公司營運流程的品質,而財會部門是所有流程最終的歸宿,是瑞平時工作關注的重點,他對每個抽核的案子總是反覆斟酌、審慎評估,唯如此,他才能揪出躲在暗處的大魔王;布蘭妲是公司的財會主管,她平日就已被案牘上待決的案件壓得喘不過氣來,速審速決是她明快的日常,不如此,她沒辦法闖過每個漫長的一日。
瑞是審計人員出身,為了維持專業形象,永遠西裝畢挺,天生注重門面與細節,對帳務可說有潔癖;而布蘭妲則是個效率至上的忠實信徒,她為自己、也為同仁,都是流程簡化的強力主張者。兩人常常在觀念上針鋒相對,言語上也就常常激烈交鋒。
平常兩人的抬槓就常鬧到廠長那裏去,此時老闆的態度自然是: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丹尼爾廠長的標準答案永遠是:「在減輕同仁工作負擔前提下,盡量提升帳務處理效率,但絕不能犧牲財務報表品質!」就這樣和著稀泥來掩飾太平。
偏偏這樣的兩個人─個性截然不同,專業觀念南轅北轍─又因同是公司高階主管中唯二的單身者,且私人背景相同下,撇開公事不談,私底下也常有相處的機會。
擦槍走火多了,難免有一天會導致火花四射。
又到了一年的年底,公司高階主管又都為了今年度的總結檢討及明年度的展望計畫搞得焦頭爛額,其最緊湊高峰的就是董事會前的營運部門主管決預算審查會議,而其中最關鍵的就是財會部門要編出全公司各部門的整合式決預算財務報表。
等這關大家討論過了,老闆也拍板了,那董事會反而是個行禮如儀、照案通過的法定必要過場罷了。
那一晚是董事會前夕,大夥兒已經為了明天的議程準備文件馬不停蹄的忙碌一天,其中像熱鍋上螞蟻終日繃緊神經的是布蘭妲。甚至董事會秘書室同仁們都在旁邊待命,一旦個別的議案有了決議,就趕緊同步作業的準備董事會開會資料。
大家都已疲累不堪,好不容易將例行性的營運年杜絕預算搞定,進到最後一個議案──重要資本性專案支出。照理說,這些雖都是重要且複雜的跨部門專案,但全部都已由各專案經理協調好,理應現場的各高階主管會前都已過目且會簽過了,應可快速通過。
就在大夥兒的表情都透露鬆了一口氣時,瑞向布蘭妲發難了,瑞道:「這些專案─『每個』案子我們都看過了,『每個』都沒問題,但這每個專案都攸關該部門績效甚鉅,可說茲事體大!」
瑞停了一下看了看在場所有又緊繃神經的主管們,續道:「在此我想請教財務主管,你雖也有做過『總體環境的情境分析』與『全公司整體風險測試』,但我們都知道所有的『個體』的加總,並不見得會等於『總體』的績效,因為實際運作時,個案與個案間會發生種種化學變化,甚至會出現資源排擠。而全公司只有你掌握了每個個案加總起來的總體性數據,如果碰到外來環境衝擊時,本公司有何應變備案?有哪些外部變因是財務部門模擬演習過的?如果最嚴峻的狀況發生,財務部門有沒有排定專案間的評比,排定『個案割捨』優先順序?」
當原本已筋疲力竭、臉色蒼白的布蘭妲一聽到這個針對性又殘酷的難題詰問時,她一下子跳了起來,像隻鬥雞般,臉色迅速從慘白因激動而脹成充血後的潮紅。她把桌上厚厚一疊的文件拿起後,再重重地將它往下一砸,發出巨大響聲,她原本打算趁此聲勢再理直氣壯的發言論述,但誰知一口氣噎住,喘不過來,摔坐回椅子上,只能不停地喘著氣。
這把與會的主管們都嚇壞了,由於已近深夜,公司的保健醫護人員早已下班,主席只得趕緊請人打電話叫救護車,將布蘭妲送醫院急診。並且主席也匆忙宣布散會。
瑞眼見無心地闖了禍,而布蘭妲又孤家寡人,無人陪病看護,於公於私,他只能負起陪她到醫院的責任,而其他同事皆回辦公室繼續忙碌公事了。
就這樣,瑞就陪在布蘭達的病床邊整個晚上。有時是瑞看著熟睡的布蘭妲,有時是布蘭妲看著打盹兒的瑞,兩人都各有百轉千迴的心思,瑞想著布蘭妲又愧疚又憐惜,布蘭妲想著瑞又生氣又抱歉。兩人各自想著對方又想到自己,難以言喻的情愫就這樣悄悄的滋生了。
隔天一整天布蘭妲需要作全身各器官的各種檢查,以便確定這從未發生過的病因,以及有無其他後遺症。瑞就充當看護,跟著機器人推著布蘭達的病床滿醫院跑。原本平時生龍活虎、精力充沛的布蘭妲躺在床上,而原本慢條斯理、舉止穩重的瑞則變成一隻忙碌的工蜂。兩人就不斷地和各科醫生討論布蘭達的病情與病史。
最終,由主治醫生開了診斷證明,初步判斷是積勞成疾,身體有些隱患被一向健康的體質給掩蓋住了,但在病人身心俱疲的瞬間,找到了心血管的虛弱處給凸顯出來。
這次找到破口的不只是隱患疾病,還有邱比特的「愛神的箭」;半年後,風姿綽約、餘韻猶存的布蘭妲和成熟穩重、瀟灑帥氣的瑞載重同事的祝福下,兩人決定雙雙退休,把握人生,在城市的一隅,以兩人共同興趣─料理與美食─開了間小店,守護著鄰里的日常,成為社區角落的支柱,在利人娛己之中共度餘生。
去掉了專業差異,守住了志趣上的共同,人生的緣分不過如此,原本職權上的制衡與衝突,如今變成內外場的互補與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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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有奶便是娘,給錢的是大爺。」默思在工廠,除了有老闆,有老大以外,當然,在工廠外也有乾媽,也有大爺。有一天大爺來了。
三義精工一向在業界穩居龍頭老大地位,但這兩年被KK Tech追趕得很緊,而左右他們兩家業績的客戶群,以「約伯重生」為最大,其次是健熙集團,前者的市佔又是後者的三倍左右,所以,當約伯重生的駐廠採購代表傑夫.可汗的到來,自然是頭等大事了。而廠長丹尼爾除了開始的接風宴全程作陪以外,其他的事他都授權給默思處理,丹尼爾只交代一句話:「不管傑夫.可汗要求甚麼,你當場照單全收,先處理再回報即可。你就把他當成你姐夫般的服侍好!」講完,他似覺不妥,再補充一句:「只要不違規犯法,啥都行。」
他邊走開邊嘟囔道:「踩點線也無傷大雅。」默思心想:「反正就是要我不擇手段一定把訂單拿到手!」而且這不僅是平常只當甩手掌櫃的丹尼爾關心,就連每天認真插件的年輕小伙子也關注著,甚至連打掃的歐巴桑也都對他投以打氣的眼神。
當然,這個專案的負責人克萊蒙也是備感壓力,只要他一人坐在辦公桌前沉思或獨自在陽台遠眺風景時,就菸不離手。甚至在每天早上八點的短暫部門會議以及接著召開的各專案會議前,他都要在會議室前陽台吸飽了菸才進來開會。雖然每個會議時間長短不一,每個大約一小時到五小時左右,但一碰到棘手議題爭辯不決時,他更是常常跑去陽台,吞雲吐霧、提神醒腦後再進來。
某日在茶水間裡,克萊蒙的助理萳希道:「看到平日瀟灑從容的偶像,這幾天蹙緊眉頭、揪著鬍子(平常可是精心打理的性感象徵)的狼狽樣,就知道他被折磨地有多慘了。」她的好友兼八卦死黨佩蒂則反唇相譏道:「唉呦,沒人整天風光、成天耍帥的啦,妳的克萊蒙一年也就幾天看他這副德行,放心好了,等大爺一走,他馬上又恢復萬人迷的派頭了。但萳希還是心疼的道:「每年就這麼幾天已夠他受的了,他都說是年度清算大會呢!」
其實看萳希螢幕上的檔案文件也可觀察到克萊蒙的工作量,平常空空的,這幾天塞滿了會議通知、會議紀錄、待辦事項、尚待回覆事項、…各大類工作表,滿滿充斥在「專案管理-約伯記」專用視窗上。甚至萳希還特地申請了一台臨時電腦來處理約伯重生專案,於是佩蒂笑她:「當妳盯著左邊的螢幕時,表情凝重,好像掉了魂似的;但當妳偶而轉向右邊的螢幕時,那一瞬間,眼角五官又霎時活了過來,從妳外表都看得出來,整個人連心花都開了!」
那麼到底有哪些糟心的事兒在煩著克萊蒙呢?其實細算下來還真不少,也難為他平常一副作派輕鬆的公子哥兒樣。雖然只有一個大客戶約伯重生,但雙方合作的項目還不少,而隨著每個項目合作進程不同,雙方關注與輸贏的焦點也就不同,因此克萊蒙要去作內部溝通、尋求支持的部門也就不同。所以,他常得意洋洋地自嘲:「我這個人就是賤,到處去彎腰磕頭,求爺爺告奶奶的。」但因他掌握公司的大金主,所以,旁人都諂笑附和道:「哪裡啊,這是您八面玲瓏,到處都吃得開呀~」就在打趣笑談中,大家感情就增進不少,克萊蒙不只嘴巴甜、又一副和氣生財的笑臉,於是大家也就都賣他面子,況且人捧人,事情一旦成了,大家一起分享績效。
比如說,當一個項目剛開案時,他得先跟傑夫.可汗針對產品規格進行討論,而此時研發單位老劉與工程單位大衛的專業意見就很重要了,必要時,四人會議就常常針對一個零件,爭論整整一個下午。而老劉的脾氣大又驢性,常常是克萊蒙低聲下氣去把他求回來的。
等到一個項目試量產時,克萊蒙變成與大衛隨時聯絡,甚至得陪著大衛在工廠的行軍床上睡個幾晚。等項目完成後,克萊蒙又一副輕鬆地抱怨大衛的呼嚕聲超大,一來搞得他難以入睡,二來顯示大衛一點壓力都沒有,完全讓他扛起項目成敗的重責大任,一點兄弟道義都不講。
好不容易,等到這個項目歷經千辛萬苦可以落地量產了,此時克萊蒙又要與資材部門的麥可常常踱到陽台去哈菸溝通了,兩個老煙槍此時一致砲轟的對象就是那些光說大話,執行力差的供應商們。如果是次要零部件且有第二備援的供應商,那還簡單處理,麥可就會大搖大擺地去找不配合的老闆刷刷威風、施加壓力去擺平。但如果是重要且獨家的供應商,那麥可就得先到化妝室,換上另一副面具,一改前一晚談笑風生、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模樣,一大清早就去人家的辦公室送咖啡,並且裝成可憐兮兮、人畜無害的老實歐吉桑樣,排隊等著出貨單地確認。雖然前一晚才跟人家大老闆喝酒應酬到半夜,搞定了一切,不過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一位負責排出貨的小姐如果對你有意見,那她有的是手段整你,到時候你的部屬就跟你大吐苦水道:「老大啊,您問我為何急件中停工?因為斷料啊!那位老小姐她不是晚半天,就是少幾件,要不就是包材破損…搞得我生產線排程大亂!」
不管如何的八面玲瓏,最重要的是克萊蒙有個優點:他有一副鐵硬的肩膀!向上管理由他負責,事情搞砸了他也會一肩扛起,雖然,他的職等職級不是大哥,但在他的專案上,大家都認他做大哥。只有大哥才有辦法搞定大爺,就算要他當孫子、扮小弟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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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難當,因為要服侍大爺,但其實大爺也不是隨便人就當得起的!
就拿約伯重生的「姐夫」來說,別看他在三義精工耀武揚威、橫著走路的擺譜,活像個人見人畏的大魔王。但媳婦熬成婆也不是容易的事,過去二十幾年,他要在龍頭大公司的內部晉升也著實經過一段奮鬥過程。首先,他得要耗費經年的熬資歷,更難的是:那些年他必須要踩著多數人的肩膀才能往上爬,甚至身上是濺著少數菁英競爭著的鮮血,才能往前走。
當然,傑夫.可汗在三十年前還是一位剛入公司的菜鳥時,他就常到三義精工盯場了。只是那時候的他是位剛從學校畢業的社會新鮮人,據丹尼爾回憶:「當時的『姐夫』是多麼可愛可親的人,真是個小鮮肉啊!」廠長也跟著一併墜回年輕時光了。接著笑道:「他啥都不懂,我那是也菜,我陪著他──兩個菜鳥在工廠裏到處問人。他那時也都跟在他『大哥』──沙比的左右。根本沒想到這個當年的楞頭青,三十年後會成為採購大爺!」廠長有次在內部檢討會議時,緬懷起往事,也不禁搖頭嘆息。
但丹尼爾話鋒一轉,道:「不過,約伯重生之所以能有今日業界的龍頭地位,也就是這歷代傳承下來血濃於水的革命『血統』,經過歲月的千錘百鍊才塑造了這麼強勁的公司文化──親力親為加上手把手的代代傳承!」
他看了眾人一眼,補充道:「在師徒制的組織血脈中,他們對於『師傅』的尊敬是由衷發出的!」與會眾人紛紛點頭同意。
丹尼爾饒有深意地看向副廠長默思,續道:「知己知彼,我們才能對症下藥,鞏固我們與他們的業務合作關係。記住!要以長期觀點經營供應鏈關係,還有,千萬別小看任何一位小毛頭。」
默思以眼神回應了遵照辦理的同意。
有一次,一大清早默思接到「姐夫」從車站打來電話,說:「我一個小時後會到三義精工的工廠找你,然後到生產線車間現場一起討論一個鏡頭零件的良率問題。」
默思正在家裏餐廳,悠閒地喝著咖啡,準備吃早餐。嚇得連忙先通知工廠的主管們半小時後在會議室集合,以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後來據傑夫告知之所以會有這次的「突襲」,其實非他本意,這也是因為前一晚,他在內部的一個會議上,被他的老闆追根究柢地劈頭質問,讓他這張老臉也放不下來,在老闆不帶一絲感情的冷酷注視下,只得當場從會議室離開。冷靜地回到座位,公事包一拿,就直接訂了張單程的臥鋪車票,當時的他連換洗的衣服都沒帶,就直接搭車到車站,然後單槍匹馬的再從帝都搭夜車到孤星州來。
事情搞定已是隔天後的傍晚,三天來馬不停蹄的傑夫也著實有點累了。當默思招待傑夫在工廠咖啡廳裏輕鬆啜著飲料時,傑夫不禁喟然一嘆:「在這種高壓、高效、冷酷無情到六親不認的公司裏工作,雖然名利雙收,但再堅強的鐵石心腸也有疲憊的時候。」
傑夫看著老闆在他的即時回報上批覆著高度肯定的讚賞時,對著默思這位溫暖、親切的供應商夥伴道:「是時候了!該畢業退休了。」隨即他拎起隨身行李與公事包,站起身來,準備去搭當晚的夜車回帝都總公司。
默思送到大門口,好像看到一頭雄獅老矣地離去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