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宇父執輩那邊有個堂哥,天生性格殘忍。有一天他去堂哥家玩,堂哥從水田中撈來好多蝌蚪,裝進盛水的大桶子裡,放在家中後院。 堂哥將手伸入桶中,撈出蝌蚪。他並非一口氣撈好多隻,反而一隻一隻捉到地面,一隻一隻地用手指碾死。那時他忍受不住,怒罵堂哥太過分了,可堂哥完全不在乎,只說這又沒什麼大不了。
堂哥家是雜貨批發商,他們出貨的小間對面,是幾幢華麗高大的住宅,但他從沒有見過誰在那裡進出。那幾棟相連的房子,跟他在童話書裡看見的皇宮圖畫很相像。 有一天他從旁走過那連棟的屋宇,看到堂哥站在對面,自己家那小廳門口哭著,兩手有點發顫的伸著,掌心向上,他站在一個大架子前,架上放滿一箱一箱以後要發出的貨物,面對自己的媽媽。他媽媽不斷喝罵。 「為什麼要偷東西?蛤?你為什麼要偷東西?」堂哥不敢講話,只是哭泣。藤條一瞬一瞬地拍,堂哥腳跳著,叫媽媽不要打了。 「再給我偷東西!你再給我偷東西!偷東西!偷東西!」 「對不起!我以後不敢了!媽!我以後不敢了啦!」 家宇看了一陣子,又緩慢地走開。他從小和堂哥玩在一塊兒,這是第一次看到堂哥哭。
他真的很喜歡蘇文倩的。 記得有一次文倩沒有來學校,他正好有事去她班上。他看到自己取物的櫃子旁,門把邊貼了文倩的名字,一時好奇打了開來。不開沒事,開了不得了。只看到她置放物品的板子上,擺著一個信紙。 那信紙也非什麼正統形式,原就是一張空白紙罷了。現在上面寫了滿滿的字,尚算整齊。 羅家宇讀完之後,大呼冤枉。那信是情書,信末署名居然是他的名字! 他當機立斷,把這信公之於眾。說真的,他完全沒必要這樣做。大家一看都知道,那嫁禍之人,連家宇的筆跡都沒練好。 幾天過後,羅家宇這班的所有男孩子,在導師辦公室門口集合。學校惟一的主任阿嬌老師,問沒幾句,就開門見山地說:「你們誰喜歡文倩的,就舉手承認!」 兩個在自己辦公桌前面看熱鬧的男老師,都舉手大聲坦承:「我喜歡蘇文倩!」
羅家宇還未升小學三年級以前,班導師一直是阿嬌老師。阿嬌老師是典型受過早年正統教育,在教授學生這方面極為嚴厲的教員。更難得在於,她甚少對任何學生有態度上的差別。家宇在她親自帶領的班級上,尤其吃足苦頭。 事實上羅家宇剛入學,其獨特的性格,早在校園裡讓他有了人氣。阿嬌老師知曉這男孩太與眾不同,可是沒因此特別優待,家宇一惹事,少不了吃一頓好打。 但羅家宇依然故我,就像永遠找不出自己錯在何處一樣。 阿嬌老師每天早自習,喜愛帶全班同學跳一支舞,曲名永遠是「我可愛的玫瑰花」。家宇小時不知道歌名,成人之後才找出當年阿嬌老師放的那首歌。那時候阿嬌老師已因病辭世。
窗外,鄰居家的燈光閃爍,電視聲隱約傳來。 羅家宇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從門縫鑽進來。電線杆上的小廣告在風中微微晃動。 收音機還在書桌上,他走回去,按下開關。播報員說,台北股市今天大漲,台積電股價破天荒衝上新高;南部有場車禍,三死兩傷;天氣預報明天有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