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陸瘋情畫》與《歐洲51年》
Kontinental '25 (2025) 歐陸瘋情畫
Director:Radu Jude
Writer:Radu Jude
羅馬尼亞新浪潮出身的 Radu Jude 新作《歐陸瘋情畫》僅用10天用iphone15 拍攝完成,全片是對當代歐陸、羅馬尼亞知識階級的批判,其中歐陸瘋情畫的英文片名《Kontinental '25》可見其,對羅賽里尼《歐洲51年 Europe '51》的致敬與借用, 兩部電影都聚焦於中產階級女性,在經歷一場悲劇性死亡(自殺)後,陷入道德危機,後踏上贖罪的旅程。羅塞里尼的《歐洲51年》結尾儘管有批判知識階級裝模作樣的行為,但女主角如聖母般地舉動,在二戰過後的街頭,仍讓人感受到一絲人道主義的希望,但在《歐陸瘋情畫》的羅馬尼亞,這個聖母捨己爲人的行為,化為對當代歐洲政治正確的諷刺,而羅馬尼亞複雜的歷史關係,更顯得不同階層之間的不平等與對立。
《歐陸瘋情畫》的劇情很簡單,在克盧工作的法警奧索爾雅(Orsolya) 負責驅逐一個躲在建築物地下室的流浪漢,整個驅逐過程合法合理,索爾雅已經多次通知,甚至都已經找好了收容所的位置,但流浪漢卻不願意被驅逐,該棟建築物即將改建爲「Kontinental」的精品連鎖酒店,這場驅逐最終以流浪漢在地下室的自殺告終,而奧索爾雅也因此陷入了多日的內疚與自我懷疑,踏上了她所選擇的贖罪之旅。
裘德在電影中敏銳地捉到當代資本主義發展所導致的新現象,隨著零工經濟與財富兩極的發展,羅馬尼亞社會正經歷著新時代的階級變動,影片開篇不久便向觀眾展示了所謂的流浪漢的生活,在高度現代化的城市撿著破爛苟活,在多數人眼中他就是骯髒的代表,而這座城市的新舊對立,不只存在階級身份上,也存在歷史血液(語言)中,更豎立在城市的建築物中,現代化城市中有著代表不同政權的雕像也有新時代的ESG互動裝置,而這些不合時宜的裝置,就像流浪漢穿梭在原始深林中撿破爛時看到恐龍模型般尷尬。

與原始森林相當違和的人造恐龍模型,也處處顯示羅馬尼亞現代城市不同文化的衝突。
《歐陸瘋情畫》是設定在克盧日納波卡(Cluj-Napoca)上,克盧日曾是奧匈帝國的一部分,經歷了數世紀的族群混居與領土爭議,城市存在不同年代的建築與領導者紀念碑,該區域曾經因為《特里亞農條約》割讓給羅馬尼亞,在二戰後又回歸回羅馬尼亞,齊奧塞斯庫統治時期羅馬尼亞實施了強硬的民族同化政策,試圖抹除匈牙利文化的印記,而身在血液中的身份(文化)認同豈是可以如此輕鬆改寫的?
而在《歐陸瘋情畫》中,這種歷史陰影並非以武力衝突的形式出現,而是滲透在日常語言(生活)與媒體操弄(政治)中,當奧索爾雅執行的驅逐造成流浪漢(羅馬尼亞人)自殺後,整起事件迅速被當地民族主義炒作,因為奧索爾雅的匈牙利裔背景,整體事件變為「匈牙利族官員,殘酷驅逐羅馬尼亞勞工英雄(後來發現該流浪漢曾是自行車運動員)」,原本小小的事情,被右翼民粹主義利用成為加速族群對立的利器。
身為匈牙利裔羅馬尼亞人,奧索爾雅在片中展現了一種深刻的疏離感,她作為一自由派選則與羅馬尼亞政體和平相處,化身為其中的一個小齒輪,卻始終感到許多隔閡感,她在家中與母親使用匈牙利語對話,奧索爾雅的母親鄙視羅馬尼亞人,稱其為農奴或吉普賽人,並嘲諷奧索爾雅的自由派傾向。
與父母親擁有不同的政治傾向這點在現代社會很常見,但如果與父母親擁有不同的身份認同,那產生的強烈的喝烈感,就會是個潛在的問題,《歐陸瘋情畫》中存在的多語系,代表著羅馬尼亞從未統一的身分認同關係,電影中出現了羅馬尼亞語、匈牙利語和德語,甚至還夾雜了大量的拉丁語 ,每個語系背後帶著一個階級與意識形態。

羅馬尼亞語作為國語,它是官方運作、行政驅逐與公共交流的主流語言,象徵著國家的控制權與「多數派」的意志,匈牙利語是奧索爾雅的母語,代表血緣上代的文化傳統,是這個土地曾經統治者的匈牙利文化根源,德語與興建精品酒店的德國公司相關聯 ,象徵著外來資本、歐盟擴張後的經濟霸權,以及一種冰冷的以「現代化」為名的掠奪 ,拉丁語這個代表過去知識的貴族語言,由曾經的法學學生弗雷德所了解,但這些古老的知識語言,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失去價值,過去的高知識份子,在現代只能靠勞力賺錢,還要擔心被民粹攻擊,必須強調自己是羅馬尼亞人。
裘德通過這些語言的切換,展示了社會各階層之間日益嚴重的衝突,奧索爾雅在多語環境中的掙扎,象徵著現代歐洲人在全球化、民族主義與個人良知之間找不到統一的表達方式 ,多語狀態並未帶來更深層的理解,反而加劇了現代社會中,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的荒涼感。

在郊區迅速建造毫無特色的集中式住宅
電影中故意地把快速建造的廉價公寓、精品酒店、歷史街區並置,整個城市因為人種、歷史、資本、語言所產生不可撼動的階級,奧索爾雅住在的高級公寓,享有的舒適生活,也是一個非常明確地諷刺。
奧索爾雅這個角色是裘德對當代自由派知識分子的尖銳摹寫,她受過良好教育、懂得反思、信奉普世價值,甚至會為了流浪漢之死痛哭流涕,他點指之間,就可以捐錢給俄烏戰爭中的難民,還為善不欲人知,他只整個體制中的小螺絲釘,儘管感受到困惑,但整個規則與體系怎麼走他就怎麼做,裘德在此片譴責的就是這種表演式的罪惡感。
奧索爾雅在片中四處尋求寬恕,從丈夫、朋友、母親、學生到神父,每個人都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 ,她的罪惡感,其實是來自社會體制所存在的缺陷,本來就不是個人可以解決的,奧索爾雅的贖罪之旅注定不會有結果,因為越到尾端,你其實他的罪惡感不是來自流浪漢,而是來自己感受到的無辜,她想舒緩的是自己的感覺,就算最後面找不到解答,她也能輕鬆轉頭,回歸到舒適的中產生活中。

現代化城市的荒謬場景,零工經濟下的人去參與ESG互動裝置拿獎勵
個人認為裘德想要藉由這部片表達的,是現代歐洲的繁榮是建立在許多社會底層之下(電影中的流浪漢與學生)整個體系結構性的抹去了整個存在的問題,但所有忽視的問題從來沒有消失,一如建築、地標、語言流通在所有人中,但當今羅馬尼亞所面對更重要的問題是人民對於過去歷史的健忘、新興的右翼民粹主義、和潛藏在歐陸大陸背後以資本擴張為名的文化入侵,電影片名Kontinental既代表著歐陸,也是即將興建的德國酒店名稱,羅馬尼亞因為對過去社會主義時期的痛恨,而全盤接受了混亂且掠奪式的資本主義規則,流浪漢之死在未來不會是個案,早晚會衍生為更強烈的政治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