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長輩時常講起她一件童年的往事，她說，在她小的時候，那個物資極其匱乏的年代，每天只能吃地瓜，米飯是非常珍貴的。某天，她的父母帶著弟弟妹妹們外出，交代身為長女的她看家。在家人出門後，隔壁鄰居的爸爸媽媽，帶著他們的孩子來到她家門口，可憐兮兮地拜託她分點食物，他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一開始她是拒絕的，因為自己家裡也沒有太多糧食，況且父母要她看家，就是要看守家中本就稀少的食物。
但是鄰居爸媽沒有放棄，仍舊苦苦哀求，並說如果再沒飯吃，小孩可能會被餓死。看著鄰居一家瘦骨嶙峋，她也不捨，一時心軟，就答應了。可能她的父母也猜到她會心軟，還把家裡的米缸用鐵鍊上鎖，她就拿出斧頭打破米缸，把家裡的米全都給了鄰居一家。當下她很高興她做了一件救了幾條人命的大善事。
當父母回到家，看到破掉的米缸，裡面的米一粒不剩，又知道是自己女兒親手奉上送給鄰居的，一怒之下，扒光她的衣服，在門前庭院狠狠地打她一頓。然而鄰居一家只是眼睜睜看著她為他們受罰，卻沒人來救她，之後也沒有來感謝過她。
當她說這件事的時候，她言語中是鄰居看到她一個小孩好欺負騙了她。她眼裡沒有行善後的喜悅光芒，只有對鄰居一家的抱怨及後悔。她也不懂為什麼她明明做了救人命的大好事，換來的卻是如此大羞辱的刑罰。那時我告訴她，妳對鄰居做了善事，卻對自己家人做了惡事，妳要幫助鄰居一家，妳只能拿妳自己的那份，不能拿其他家人的，妳只想到鄰居會餓死，沒考慮自己的家人在妳給出家裡全部的米後，可能也會餓死，這就是妳挨罰的原因。我想在她挨打時，父母應該就跟她說了，只是她的不甘心跟了她幾十年沒有被放下。
原本是一個非常棒的善行機會，卻變成了某人一輩子的心理陰影，所以智慧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的重要。在很多年前，我們一家都在啃老，可是我還是會盡己所能的捐款給公益團體，然而老人家在收到公益團體寄給我的感謝函時，卻對我說；「自己連孩子都養不起了，還捐錢喔，浪費錢。」當時我很委屈與難過，因為是妳們要我照顧小孩不讓我去工作的，我也是拿自己的錢，偶爾捐款小額而已。但我沒有因為她這樣的言語，就滅了我財布施的心意，之後我就會請對方不要寄感謝函的方式，繼續我的小額捐款。
然而現在我卻已經有一年多沒捐款了，沒有外力影響，是我自己察覺自己的心帶著交易與匱乏。有讀佛經的人應該都知道，有些經文中都會提到怎樣的財布施會有怎樣加倍的財富回報，這是因果法則。以前我是深信不疑，現在我還是非常相信因果，但不同的是，當我更深入的理解核心邏輯後，我變得更加小心，就是因為我對自己心態的覺察，我要自己如果還抱著想要加倍回報的想法，就不要捐。
而我所理解的邏輯是，因果從來不是一場交換，而是一種心念的延伸。很多經文都提到，財布施得財富，法布施得智慧，無畏布施得平安。過去的我，對這些話深信不疑，甚至帶著某種篤定，只要我給出去，宇宙就會替我加倍送回來。那時候的我，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因為那本來就是因果法則的描述。
但當我更深入去看，我才發現，真正決定果報的，不是［給了多少］，而是［給的時候，心是什麼］。如果我在給的當下，心裡其實盤算著未來的回報，那麼我種下的，就不是單純的布施因，而是一顆交易的種子。交易心的背後，藏著的是匱乏，是不安，是對未來的焦慮。那樣的布施，本質上仍然是在為自己爭取安全感。 而真正清淨的布施，不是因為相信會加倍回來，而是即使沒有任何回報，我也願意給。那是一種不需要證明、不需要補償、不需要兌現的給予。
就像那位長輩的故事。她的善是真實的，但她沒有智慧去分辨界線。她救了鄰居，卻讓自己的家人陷入風險。善意若沒有智慧引導，就可能在另一個層面成為傷害。她後來數十年的不甘與怨懟，正說明了當初的心裡，其實也混雜著期待，期待感謝、期待理解、期待自己被肯定為一個好人。當期待落空，善行便成了創傷。
而我現在選擇暫停捐款，不是因為我不再相信因果，也不是因為我變得冷漠，而是因為我更誠實地看見自己。如果我還帶著想要透過布施換取更好未來的念頭，那我寧願停下來，等到自己的心真正安定，再重新出發。因為我明白，布施不是為了改變命運，而是為了照見自己的心。當心清淨，給與不給，都自在。當心帶著交易，給再多，也不會真正豐足。
所以現在的我，不急著證明什麼，也不急著累積什麼。我願意等，等到那一天，我給出去的，不是匱乏的焦慮，而是自然的流動。那時候，我的布施，才真正是布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