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NVIDIA 賣掉 Recursion，AI 製藥真正的考卷才剛開始
很多人第一反應是：連 NVIDIA 都走了，Recursion 是否已經被判死刑？但這種解讀過於粗糙。因為 NVIDIA 賣掉的是股權，不是雙方的技術合作。Recursion 在 2025 年第四季法說會上明確表示，與 NVIDIA 的技術合作仍在持續，重點仍放在自動化與超級運算；更何況，NVIDIA 在同一份 13F 中也同步退出了 Applied Digital、WeRide 等部位，顯示這更像投資組合調整，而不是針對 Recursion 單一公司的營運否定。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NVIDIA 有沒有賣」，而是市場現在開始把 AI 製藥從算力敘事，拉回臨床驗證與資本效率的現實考題。
Recursion 之所以會成為這個賽道最具代表性的樣本，正因為它幾乎濃縮了過去十年 AI 製藥所有最迷人的想像。公司 2013 年成立，核心邏輯是把高通量細胞影像、機器視覺與深度學習結合，從表型出發理解生物學，再往藥物發現推進。2023 年，NVIDIA 直接投資 5,000 萬美元，雙方宣布合作開發 AI 藥物發現基礎模型；2024 年 5 月，Recursion 再推出由 63 套 DGX H100 系統驅動的 BioHive-2，號稱是全球製藥產業自有且自營速度最快的超級電腦之一，運算速度較前一代快四倍。從那一刻開始，Recursion 不再只是生技公司，更被視為「TechBio 樣板」。
接著它又做了另一個更大的動作：在 2024 年 8 月宣布以全股票方式收購 Exscientia，交易價值約 6.88 億美元，並在同年 11 月完成合併。這筆交易的戰略含義很清楚：Recursion 想補足自己在生物學與表型資料上的優勢，接上 Exscientia 在化學設計、分子優化與自動化合成端的能力，打造一個從 biology 到 chemistry、從資料到分子的垂直整合平台。這種併購也反映出 AI 製藥公司的商業模式正在快速混血：不再只是賣工具，不再只是做合作，也不再只講自研管線，而是三者同時進行。
問題是，理想的整合平台，最後還是得面對生技產業最古老也最殘酷的現實：**臨床不是靠算力就能跳過的關卡，現金流也不是靠故事就能無限支撐。**Recursion 在 2025 年 5 月大幅重整管線，停掉 REC-2282、REC-994 與 REC-3964 等計畫，並在 6 月宣布裁員約 20%。這背後不是單一事件，而是公司承認：即便擁有大模型、超級電腦與豪華合作陣容，資本市場最終仍只會為高機率穿越臨床死亡谷的資產買單。
這一點，Recursion 自己的財報其實已經寫得很明白。公司 2025 年全年營收為 7,470 萬美元，主要仍來自合作收入；同期淨虧損則擴大到 6.448 億美元。雖然截至 2025 年底帳上現金、現金等價物與受限現金合計約 7.539 億美元，管理層也表示在不額外融資下，現金跑道可延伸到 2028 年初，但這些數字同時說明了一件事：Recursion 至今仍不是一間靠產品銷售自我造血的藥企，而是一間正在用合作收入、資本市場耐心與現金儲備，爭取第一個真正可驗證臨床成功樣本的 TechBio 公司。
而市場耐心之所以被快速消耗，原因也不難理解。Recursion 先前最受矚目的 REC-994，是用於 symptomatic cerebral cavernous malformation（CCM）的候選藥物。它在 2024 年公佈的中期臨床數據中，安全性與耐受性達標，MRI 也出現部分病灶縮小訊號，但患者與醫師可感知的臨床改善並不夠明確，療效路徑始終沒有真正被釐清；到了 2025 年，這項計畫最終被停掉。另一個重要項目 REC-2282，原本用於 NF2-mutated meningioma，也因整體腫瘤縮小與臨床活性不足而被放棄。這兩件事都提醒投資人：AI 可以更快找到候選分子、縮短前端搜尋時間，但它無法自動把模糊的臨床生物學，變成清楚的病人獲益。
也正因如此，REC-4881 才會被市場重新放大。這個原名 TAK-733 的分子，是 Recursion 2020 年自 Takeda 引進的 MEK1/2 變構抑制劑，後來透過自家平台重新定位到 familial adenomatous polyposis（FAP）。從公司 2025 年底公佈的 TUPELO 試驗資料來看，REC-4881 在 12 週治療後，75% 可評估患者的總息肉負荷下降，中位數下降 43%；更關鍵的是，在停藥 12 週後，11 位可評估患者中仍有 82% 維持反應，中位數息肉負荷較基線下降 53%。公司已規劃於 2026 年上半年與 FDA 啟動註冊路徑溝通，並預計於 2027 年上半年釋出更多 Phase 1b/2 資料。Recursion 甚至直接把這個案子定義為「Recursion OS 的第一個臨床驗證」。這不是小事，因為它代表市場終於看到這個平台不只是能產生靶點與分子，還可能真的產生對病人有意義的臨床結果。
這也是 AI 製藥今天最值得被講清楚的真相：**產業真正的分水嶺，不再是誰擁有更大的模型、更多的 GPU，或更會講基礎模型故事，而是誰能把平台能力轉成臨床可驗證資產。**從這個角度看，Recursion 並不孤單。Schrödinger 2025 年財報就很清楚展現了商業模式混血化：全年軟體收入 1.995 億美元，藥物發現收入也已達 5,640 萬美元，代表最成功的「工具型公司」也早就不只賣軟體。另一邊，Recursion 透過合作收入與自研管線並行，Exscientia 則直接與它合體。今天的 AI 製藥，已經很難再用 SaaS、CRO、Biotech 三個盒子切乾淨。
真正把產業拉開差距的，反而是臨床結果。Insilico Medicine 在 2025 年把 Rentosertib（ISM001-055）於 idiopathic pulmonary fibrosis 的 Phase 2a 結果發表在 Nature Medicine，並把它定位為 AI 驅動藥物發現的第一個臨床概念驗證之一；另一端，Verge Genomics 的 ALS 候選藥 VRG50635 則在預先設定的療效分析未過關後被終止，公司重新退回技術平台與服務模式。這一正一反，幾乎就是整個產業的縮影：AI 的確能提高前端發現效率，但能不能穿越人體試驗，仍然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競爭。
所以，NVIDIA 這次撤出 Recursion，真正暴露的不是「AI 製藥不行了」，而是這個產業終於不再能只靠一頁簡報、一套算力敘事或一個明星股東活著。市場現在要看的，是更硬的三件事：第一，你能不能反覆產生值得進臨床的資產；第二，你的第一個成功能不能帶出第二個、第三個，而不是只是一發煙火；第三，在臨床結果還沒完全兌現之前，你有沒有足夠的資本紀律活到那一天。NVIDIA 賣掉 Recursion 股權，不代表它否定了 AI 藥物發現；它只是提醒所有人，GPU 可以加速搜尋，卻不能替代機轉、終點、病人反應與財務現實。
Recursion 接下來究竟會成為 AI 製藥的先烈，還是第一批真正穿越死亡谷的倖存者，現在還沒有定論。但有一件事已經很明確：AI 製藥的估值邏輯，正在從「會不會改變世界」轉向「能不能做出真正的藥」。而這，才是整個產業開始成熟的標誌。
----------------
參考資料：
[0]:公開資料＆各公司官網
[1]: https://investor.nvidia.com/financial-info/sec-filings/sec-filings-details/default.aspx?FilingId=19155902&utm_source=chatgpt.com "Financial Info - SEC Filings"
[2]: https://www.fool.com/earnings/call-transcripts/2026/02/25/recursion-rxrx-q4-2025-earnings-call-transcript/
[3]: https://www.reuters.com/technology/nvidia-invests-50-mln-recursion-train-ai-models-drug-discovery-2023-07-12/
[4]: https://www.reuters.com/markets/deals/biotech-firm-recursion-buy-smaller-peer-exscientia-688-million-2024-08-08/
[5]: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601830/000160183026000039/rxrx-20251231.htm "rxrx-20251231"
[6]: https://www.globenewswire.com/news-release/2026/02/25/3244408/0/en/recursion-reports-fourth-quarter-and-full-year-2025-financial-results-and-provides-business-update.html "Recursion Reports Fourth Quarter and Full Year 2025"
[7]: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healthcare-pharmaceuticals/recursions-blood-vessel-disorder-drug-meets-main-goal-mid-stage-study-2024-09-03/
[8]: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601830/000160183026000039/rxrx-20251231.htm
[9]: https://ir.schrodinger.com/press-releases/news-details/2026/Schrdinger-Reports-Fourth-Quarter-and-Full-Year-2025-Financial-Results/default.aspx "Schrödinger, Inc. - Schrödinger Reports Fourth Quarter and Full-Year 2025 Financial Results"
[10]: https://insilico.com/news/tnrecuxsc1-insilico-announces-nature-medicine-publi "Insilico Announces Nature Medicine Publication of Phase IIa Results of Rentosertib, the Novel TNIK Inhibitor for Idiopathic Pulmonary Fibrosis Discovered and Designed with a Pioneering AI Approa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