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ipe Press 近期出了一本讓我很驚喜的書，是 Stewart Brand 在 86 歲時寫的《Maintenance: Of Everything (Part 1)》，它帶給我的收穫遠超乎預期。
如果你記得之前在〈AI 時代的學習設計〉那期，有介紹過他提出的「步調分層」（Pace Layering）理論，他也是是《Whole Earth Catalog》的共同創辦人，那個賈伯斯最愛的期刊，「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原句的出處。
這本書的主題非常特別，是關於「維護」（Maintenance）。
聽到這，你可能出現了和我第一次看到這本書名的類似想法：「維護」聽起來好不性感，甚至有點無聊。就像那些老生常談：身體健康要多動、吃蔬果，牙齒要照顧，就要多用牙線等等。我們都知道維護的重要性，但真的要力行實踐「維護」又好麻煩。
多數的創業討論都聚焦在創新、從零到一，但很少人認真討論「從一到持續」。Brand 這本書想做的，讓我們重新看見那個被忽略的力量。如果當維護從負擔變成一種承諾，會有什麼改變呢？
這期的內容會分成以下幾個部分：
- 1968 年一場帆船環球賽中，三位水手的真實故事
- Stewart Brand 是誰？這本書是怎麼來的？
- 維護的核心理念、心態與哲學
- 維護思維如何改變設計：Anduril 與 SpaceX / Tesla
- 結語：知識和能力也需要維護
- 後記：身體的維護，以及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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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環球帆船賽，揭開了三種維護哲學
1968 年，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宣布了一場史無前例的航海比賽：Golden Globe Race。
規則很簡單，但挑戰非常殘酷，每位參賽者必須獨自一人、不停靠任何港口、不接受任何外部援助，駕駛帆船環繞地球一圈。全程約 48,280 公里（30,000 英里），預計需要至少 10 個月。
航線會經過南半球的「咆哮西風帶」，緯度 40 到 50 度之間的海域，暴風和巨浪從西方永不停歇地席捲而來，整個繞過非洲、澳洲、南美洲。1968 年沒有 GPS，沒有電子自動駕駛，沒有衛星通訊，沒有天氣預報。每位水手只能靠六分儀、年曆、精密時鐘和自己的眼睛來判斷位置和天氣。
有些精神科醫師預言，長達數個月完全獨處，加上時刻面對死亡的威脅，可能會讓人發瘋。
九名參賽者陸續出發，最後只有一個人完成了比賽。但讓這場比賽成為傳奇的，是三位水手截然不同的命運。
他們的故事，Brand 用來作為《Maintenance: Of Everything (Part 1)》這本書的開場。這三個人完美地展現了三種截然不同的維護哲學，也為它們帶來完全不同的結果。
Robin Knox-Johnston：面對它（Deal with it）
Knox-Johnston 是九名參賽者中最年輕的，只有 29 歲，但他有一個關鍵優勢：真實的航海經驗。他曾經和朋友從印度航行約 27,359 公里（17,000 英里）到英國，對他那艘約 9.8 公尺（32 英尺）的木造帆船 Suhaili 了若指掌。
他的維護風格是：不管出什麼狀況，就面對它，隨機應變，想辦法解決。當他拆開壞掉的無線電發射器，發現裡面的焊接線嚴重腐蝕，需要重新接上，但他船上根本沒有焊錫。怎麼辦？他耐心地打碎了好幾個導航燈泡，把裡面微小的焊錫點一顆一顆收集起來，用來修復了發射器。
另一次，他的電池充電器無法運作，清理完點火器上的油脂後，發現需要精確調整間隙到約 0.3 到 0.38 毫米（千分之十二到十五英寸），但他沒帶厚薄規（用來測量間隙寬度的工具）。他怎麼做的？他翻開航海日誌，測量紙張的厚度，發現 200 頁剛好是約 2.54 公分（一英寸），也就是每頁約 0.005 毫米（五千分之一英寸）。三頁紙，就是他需要的厚度。充電器重新運作了。
他在航行日記中（後來出版成書）寫道：「必要性是發明之母，我總是很樂意把問題留到非解決不可的時候，然後開心地投入解決它。」
但他也展現了維護中「疏忽的代價」。
有天他寫道：「我決定今天發動一下引擎，因為它已經閒置超過兩個月了。」結果引擎完全無法啟動。他把引擎完全拆解，發現汽缸因為冷凝的水氣而整個銹壞了。
他後來承認：「不管出了什麼問題，都是我自己的錯，因為我沒有每天發動它。」
在南太平洋，一道約 24 公尺（80 英尺）高的碎浪把整艘船吞沒。他來不及回到船艙，只能爬上桅杆，浪衝過去的瞬間，視線範圍約 2,414 公里（1,500 英里）內只剩他、兩根桅杆、和一片汪洋。船浮上來後，艙蓋被沖開了，他花了三個小時抽出三噸積水。
在回程的最後幾個月，連合成纖維的帆都開始碎裂，他每天必須花三個小時修帆，才能讓船繼續前進。但他在日記中寫道一段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話：
克服我目前沮喪感的唯一方法，就是讓自己完全忙碌起來。所以我清理並保養了剩餘的瓶螺，然後給所有纏繞物塗上一層斯德哥爾摩焦油。接著我打磨了通風口，塗上一層熱亞麻仁油。
Brand 在他的段落後寫了一句簡潔有力的結語：「Doing maintenance cures depression.」（修繕萬物，亦是修補內心）。
最終，Knox-Johnston 花了 312 天完成這趟長達 30,123 英里的不靠港單人環球航行。一人孤獨在海上將近一年的十間，他發現了一件事：動手做維護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治療。
當專注在眼前那個需要被照顧的東西上，就暫時離開了讓你崩潰的黑暗。他也將這段時間的航行日記，在 1969 年集結成書，並以《A World of My Own》出版。
這本書結尾還有長達 11 頁的「水手筆記」，詳盡分享他在航行中學到的裝備與技術教訓。甚至在出版 50 多年後，依然被持續閱讀，被視為「大膽的航海技術與英國人勇氣的典範」。
身為唯一完成比賽的 Knox-Johnston。他的維護哲學：面對問題，解決問題。
Donald Crowhurst：寄望最好的結果（Hope for the best）
Crowhurst 是三人中最讓人心痛的故事。
35 歲的 Crowhurst 是一位發明家和商人，專長是電子設備。他急需這場比賽帶來的獎金和名聲來拯救他瀕臨倒閉的公司。
他的贊助人 Stanley Best 曾這樣描述他：
我一直認為 Donald Crowhurst 是一個絕對出色的創新者……但作為一個商人，作為一個需要了解世界如何運作的人，他完全不行……他似乎有能力說服自己一切都會很好，所有絕望的處境都只是暫時的挫折。
他選擇了當時最新潮的三體船，速度比傳統帆船快兩倍，但翻覆後無法翻正。他甚至設計了一個精巧的解決方案：桅杆頂端的自動充氣浮力袋。但他太樂觀了，沒有考慮到從想法到真正可用之間的那些複雜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