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她以前常抱著我。
她的手臂細瘦,卻很有力,總喜歡把我高高舉起來,好像這樣我就能碰到天一樣。
那時我真的以為,只要再伸長一點,就能抓到什麼。
但我記得的,不只這些。 我還記得一件很早以前的事。
那時我還小。帳棚外很安靜。不是平常的那種安靜。 人都在。卻沒有人說話。
我從帳棚裡探出頭,看見父親站著,背對著我。
他的肩很直,但我第一次覺得,他好像很重。
母親站在另一邊。她沒有看任何人,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前面是那個女僕,還有我應該要叫哥哥的人。
他比我大。我只記得他的背影,還有父親把水袋和餅交給他們。
他的手停了一下。很短,但我看見了。
沒有人說再見。 他們就這樣走了。
我站在帳棚口,看著他們越走越遠。 那個男孩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我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那天之後,帳棚變得很安靜。像是少了一個聲音。
……
後來我長大了一點。
母親不再像以前那樣抱我,也不是她不想,是我不再往她懷裡鑽了。
我的肩膀已經到她胸口,跑得比她快,力氣也比以前大。
有時她看著我,會笑一下。 我知道她還是愛我。
只是有些事情,好像過了那個時候,就不能再那樣了。
父親一直都在。我開始跟著他出門。
跟著他看羊群,學怎麼分辨水源和風向,學怎麼綁柴,怎麼握刀。
他不太多話。 但只要我在,他總會讓我跟著。
有時候我會故意走快一點,想跟上他的步伐。 也會在做完一件事之後,先看他一眼。
如果他點頭,或只是「嗯」一聲, 我心裡就會亮起來。
我其實很習慣跟著他。 也很喜歡跟著他。
有一次一隻小羊掙得厲害,我按不住,差點被踢倒。
他很快伸手把我拉住,力氣大得我手臂發痛。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羊接過去。 過了一會兒才說:「手要穩。」
我點頭。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把水袋先遞給我。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
只是他很少把那些東西說出來。
……
牧人們都很敬重他。
他們說他是長老,是先知,是與神同行的人。 有人說神親自對他說過話。
我聽著這些話長大。
有時候會覺得很厲害。 也會有一點點希望——
有一天,我也可以像他一樣。
父親常提起神。
他說,那位把我賜給他們的神,是立約的神。 他說祂帶他走過很多地方,也對他說過話。
我把這些話都記住了。
只是—— 我沒有聽過。
有一次我問他:「祂還會再來嗎?」
那時我們站在風很大的地方。 他看著遠方,好像在看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說:「祂一直都在。」
我沒有再問。
但我還是不太懂。
如果祂一直都在, 為什麼我聽不見?
……
那種感覺很奇怪。
我明明離他很近。 近到知道他每一步怎麼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皺眉,什麼時候不說話。
有時候我會故意走快一點,想跟上他。 也會在做完一件事之後,先看他一眼。
如果他點頭,或只是「嗯」一聲, 我心裡就會亮起來。
只是——
有一些時候,我會覺得哪裡不太一樣。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只是他有時候會停下來。 站在那裡,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在看東西, 比較像是在聽。
我也會站在旁邊,跟著一起安靜。 想看看他在聽什麼。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聽見。
風還是風。 羊還是在動。 世界沒有變。
只有他,好像不太一樣。
那時候我會有點不太舒服。
不是因為我不喜歡那樣。 也不是因為我不想待在他旁邊。
而是我會突然覺得—— 我好像跟不上。
不是我走得慢。 也不是我不夠靠近。
就是有一點點地方, 我怎麼樣都到不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只知道—— 我其實很想跟上。
……
那天我從外面回來,天氣很冷。
母親在帳棚裡摺羊毛衣,燈火很小。 我坐在她旁邊。
她沒有問我怎麼了。 只是把衣服在我肩上比了比。
「餓不餓?」她問。
我說不餓。 但她還是盛了一碗湯給我。
我喝了一口。
那味道很熟。 像我小時候跌倒時,她餵我的那種湯。
她沒有再問。 我也沒有說。
但我想,她大概懂。
……
有時夜深,我會抬頭看星星。
父親說,神要他的子孫多如天上的星。 那時我還小,只覺得星星很多。
現在我大了。
看久了,心裡會開始想—— 祂真的在看我嗎?
我試過禱告。 也試過在夜裡等。但沒有聲音。
……
有一晚,我做了一個夢。我站在一個很空的地方。 沒有聲音。
但我知道,不只有我一個人。
我說不出為什麼。 只是覺得,好像有人在看。
不是很近。 也不是很遠。
我想開口。 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
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我沒有跟誰說。
只是那之後,我開始覺得——祂或許真的在。只是我還不認得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