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源:環球影業 Atsushi Nishijima/Focus Features. © 2025 All Rights Reserved.
艾瑪·史東是我非常喜歡的演員。作為一名演員,她始終在演技與劇作之間不斷探索未知領域,並持續突破自我。從《可憐的東西》到《憐憫的種類》,都能看見她對角色心理與情境的細膩理解。在《暴蜂尼亞》中,她飾演一位充滿野心的生技公司 CEO —— 米歇爾·福勒。觀影前,我便期待她能在這個角色中展現出在絕境求生時的智慧與反應。
實際觀影後,我認為本片在演員表演層面幾乎無可挑剔。不論是艾瑪·史東還是傑西·普萊蒙,都精準地呈現了角色的心理狀態與張力。可惜的是,電影本身手法與劇情的結合略顯不足,加上缺乏足夠的社會寫實敘事讓整體的批判力道略顯不足,社會嘲諷更像是導演的自說自話,使整體議題的共鳴程度並未完全到位。若以滿分 10 分來評價,我會給 7 分。儘管如此,《暴蜂尼亞》仍是一部概念相當有趣的電影(改編自 2003 年的韓國電影《拯救綠色星球!》)。光是欣賞 Emma Stone 在片中的豐富演技,就已經相當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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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元對立的「救世」幻象
電影的核心命題是「拯救地球」。片中形成兩條對立的敘事線:
一條是生技公司執行長米歇爾·福勒——亦即「仙女座女皇」——所代表的體制內拯救地球;另一條則是陰謀論者泰迪·蓋茨所代表的體制外拯救地球。
身處體制內的米歇爾試圖透過人體實驗尋找修復人類基因缺陷的方法,以此拯救遭到人類破壞的地球。她藉由企業與科研體系,在合法制度與社會規範之下進行研究。然而身為仙女座皇后的她,最終仍無法找到改變人類基因的解方,於是只能走向另一個極端——毀滅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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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地,體制外的泰迪·蓋茨則從個人創傷出發。童年時,他親眼目睹母親被米歇爾的生技公司當作人體實驗對象而飽受折磨。公司研發的藥物還導致「蜂群衰竭失調症」,使蜜蜂大量消失,從根本上威脅到整個生態與人類自身。為了拯救地球與人類,他認為必須直接與仙女座皇帝對話,因此試圖找出潛伏在地球上的外星人並進入他們的飛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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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敘事線最終相互碰撞,並共同指向一個矛盾的終點——自我毀滅與新生的可能。
電影片名「Bugonia」本身就是一個具有象徵意味的合成詞,由希臘文 **boûs(牛)**與 **goné(誕生、後代)**組成,直譯為「牛生蜂」。這一概念源自古希臘與古羅馬時期廣為流傳的自然發生說迷信:蜜蜂會從腐敗的牛屍中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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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敘事核心:對抗、寓意與反轉
死亡滋生生命,腐敗孕育希望。這正是導演整部電影狂想式寓言的核心。
故事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三個元素是:
- 體制內與體制外的對抗
- 蜜蜂的象徵寓意
- 浮誇而荒謬的反轉(地平說與仙女座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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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體制內與體制外的對抗
當被綁架的米歇爾面對體制外的陰謀論者時,她原本熟悉的理性論述與權力語言突然失效。陰謀論本身具有一套自洽而封閉的邏輯體系,使她既無法談判,也無法交易,這正體現了體制內權力在面對非理性信仰時的無力。
因此,她只能透過細微的試探、觀察與策略,逐步分析對手的反應與心理,以避免自己被殺害。這一連串鬥智的過程,展現出執行長角色的魅力與權力運作方式。
另一方面,泰迪·蓋茨則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對抗米歇爾。無論是突襲式的綁架,還是身上綁滿炸藥的極端手段,都使米歇爾無法透過制度或資源來解決問題。泰迪深知大型企業慣用的說服、操控與欺騙手段,因此始終警惕體制內可能的誘導陷阱。
到了劇情後段,我們甚至得知泰迪過去早已綁架並殺害過多名仙女座外星人。因此當他操作電擊設備時說出「之前從未達到這個閾值」這句話,便暗示他早已累積經驗,也為後續的陰謀論反轉埋下伏筆。
這場衝突同時也是兩種結構的對撞:
上層菁英 vs 下層民眾
體制內 vs 體制外
兩種系統之間的碰撞,使電影人物顯得立體,同時也帶來荒誕而有趣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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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蜜蜂的寓意
電影開場便提及一個真實存在的生態現象——蜂群衰竭失調症(Colony Collapse Disorder)。蜂巢中只剩下蜂后與幼蜂,大量成年工蜂卻神秘消失,最終整個蜂群崩潰。在電影中,蜜蜂成為多重象徵。
對米歇爾而言,蜜蜂象徵著體制內的秩序:勞工默默完成職責,為群體運作而奉獻。 對泰迪而言,蜜蜂則象徵對抗危機的意志。他敬佩蜜蜂面對危險時的決心,但不認同這種犧牲被上位者利用。因此蜜蜂同時隱喻:
- 勞工
- 人體實驗的受試者
- 地球上的人類
米歇爾的身份是蜂后、公司執行長與仙女座女皇;泰迪則代表工蜂、受試者家屬與普通地球人。兩種位置的衝突,在象徵層面再次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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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浮誇的反轉:地平說與外星人
電影章節轉換時反覆出現的「平面地球」畫面,其實暗示了現代陰謀論中的地平說。隨著劇情推進,我們看到仙女座外星人的解剖場景、巨大的太空母艦模型,以及外星文明的審問紀錄,似乎一步步證實了那些原本荒謬的陰謀論。
於是問題浮現:
當階級、信仰、制度、邏輯與道德不斷碰撞時,這些誇張而荒謬的反轉究竟想說什麼?
我認為答案仍然回到電影的核心象徵——死亡滋生生命,腐敗孕育希望。
片名「Bugonia」——牛屍生蜂——正是這一概念的隱喻。兩個極端的衝突最終相撞,帶來新的生命可能。導演以誇張手法製造強烈對比,使荒謬之中蘊含某種寓言式深意。
片尾人類滅亡的畫面,與動植物的繁盛形成對照。蜜蜂依然存活,生態重新運轉,彷彿地球所有問題都因為「人類被消除」而得到解決。導演透過這個結局完成對既有體制與人類中心主義的嘲諷與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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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現實的舞台,現實感的混淆
整體而言,《暴蜂尼亞》以黑色幽默嘲諷體制與既有觀念,其概念上的趣味與野心確實成立。然而若與 《可憐的東西》 的敘事策略相比,本片在藝術手法與社會批判之間的交錯有時顯得略為混亂。影片中的某些超現實段落,例如插滿針的母親或懸浮空中的病床氣球,使整體敘事更像一場大型的超現實舞台劇。當整部電影始終維持高度超現實的調性時,反而削弱了現實批判本應累積的力量。
相較之下,《寄生上流》先以高度寫實的敘事逐步堆疊現實張力,最終才爆發出帶有寓言意味的結局,因此其社會諷刺顯得更加銳利而有力。相對地,《可憐的東西》雖然整體風格充滿超現實與誇張的場景,但故事始終緊扣「女性覺醒」這一核心主題,使整部作品宛如一則帶有黑色幽默的成人童話。導演以幾乎完全脫離現實的敘事,反而更純粹地承載了思想的深度。
然而,《暴蜂尼亞》介於兩者之間的混合風格,反而使兩種敘事策略彼此稀釋:既未能像《寄生上流》般累積現實的張力,也未能像《可憐的東西》那樣在寓言層面走向極致,最終使兩種敘事方向都未能被充分發揮。
或許正因為《暴蜂尼亞》改編自韓國電影《拯救綠色星球!》,在轉化為尤格·藍西莫式的電影語言時,兩種敘事氣質之間仍存在某種不完全融合的狀態。也因此,在我看來,這次的改編並未完全達到尤格過往作品中那種敘事與形式高度統一的最佳狀態。
兩者在劇作張力上的差異相當明顯。對我而言,《可憐的東西》依然是我更喜歡的尤格·藍西莫作品。

《Poor Things》電影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