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第一幕:襲人勸告寶玉與巧姐的學習 上一回寶玉和黛玉的互相打「禪機」,被賈政的召喚通知打斷。
寶玉急急忙忙從黛玉那裡趕回怡紅院,心裡直犯咕嘟,怕老爹賈政又找他考問學業。
結果一進門,襲人笑著說:「老爺沒找你,是我怕你不回來,叫秋紋哄你的。」寶玉這才鬆了口氣。
寶玉告訴襲人,剛剛聊起跟黛玉「打禪語」的事,襲人勸他:
「你們再沒個計較。正經說些家常閒話兒,或講究些詩句,也是好的,怎麼又說到禪語上了?又不是和尚。」
(這話很直白,反映了襲人務實的性格,另外也怕寶玉真有出家的想法。)
寶玉卻不以為然,覺得那是他們兩人獨有的「禪機」,外人不懂。 襲人勸他還是多去上學,說賈蘭(李紈的兒子)現在讀書多麼用功,寶玉身為叔叔,不能被比下去。 而麝月則在一旁打趣襲人,諷刺她因為得了二兩銀子(指姨娘的月例),才這麼用心。
(這段對話,顯示了襲人對寶玉的殷切期盼。而透過丫鬟間的打趣,也描繪了賈府內部丫鬟們的不同性格和私心。)
隨後,寶玉又問起賈母明天十一月初一,老太太每年都要辦「消寒會」,應該會叫他跟學堂請假。
老太太果然發話讓寶玉不用上學。
又因為要辦消寒會,請了眾姐妹和薛姨媽來聊天解悶。 寶玉一聽不用上學,可能又能見到寶釵,高興得不得了。 第二天,寶玉請安後,來到賈母房裡,只見鳳姐女兒巧姐兒,由奶媽帶來,給賈母請安。
巧姐兒也向寶玉請安,並說鳳姐讓寶玉有空給她講講《孝女經》和《列女傳》。
原來巧姐兒已經認了三千多字,正在學《列女傳》。
寶玉便給巧姐兒講起《列女傳》裡的各種女性故事:
1、賢能的后妃:如周宣王的姜后(敢於諫言君王)、齊國無鹽女(外貌不佳卻有治國之才)。 2、有文才的女性:如曹大姑(班昭,東漢著名女性史學家)、班婕妤(西漢成帝妃子,才女)、蔡文姬(東漢女詩人)、謝道韞(東晉才女)。 3、賢德勤儉的女性:如孟光荊釵裙布(和丈夫梁鴻是「舉案齊眉」的主角)、鮑宣妻提甕出汲(生活儉樸)、陶侃母截髮留賓(勤勞節儉、教育有方)。 3、不畏苦難的女性:如樂昌公主與夫君破鏡重圓、蘇蕙做迴文織錦鼓勵丈夫。
4、孝順的女性:如木蘭代父從軍、曹娥投水找尋父親的屍身。
5、守節烈女:如曹氏引刀割鼻,自毀容貌拒絕改嫁。
巧姐兒聽得津津有味,默默思考。 (這段情節,一方面展現了寶玉對女性的尊重和博學,他對這些女性典範如數家珍;另一方面也塑造了巧姐兒聰明好學的形象。)
(老安碎碎念:這是高鶚的價值觀;如果是曹雪芹來寫這一段,應該會有不同的寫法?)
寶玉還要再說列女傳中其他女性的故事;
但賈母出聲,說:一下講太多故事,也記不住;又說女孩兒識字很好,但更要緊的是學好女紅針黹。
巧姐兒也回說,正在學著做。
(這反映了當時社會對女性的期望:既要知書達禮,又要會女紅,成為賢妻良母。)
巧姐兒又說,鳳姐身邊的小紅,當初是從寶玉院子裡調過去的,她的缺額還沒有補上。
她聽到她母親(鳳姐)想讓柳五兒補小紅的空缺,不知二叔(寶玉),同意嗎?
寶玉聽說柳五兒終於能到他院子裡服侍,感到相當高興。
(因為之前抄檢大觀園時,他院子裡漂亮的丫鬟,如晴雯、芳官、四兒,都被趕走了)
(柳五兒是管廚房的婆子,柳家嫂子的女兒,身體不好,有點姿色,一直想要進怡紅院當差。 但柳五兒第一次想進來工作時,因玫瑰露失竊案,被當賊審了一夜,嚇病了; 第二次又因晴雯被攆,王夫人不讓寶玉身邊,出現太有姿色的丫鬟,而沒進來賈家工作。) 第二幕:消寒會的聚會與司棋殉情 消寒會上,李紈、探春、惜春、史湘雲、黛玉、寶琴等人都來了,唯獨不見薛寶釵和邢岫煙。 薛姨媽推說寶釵身體不適(應該是因為已定親男女,婚前不能相見,所以不來)。
而邢岫煙則是因為薛姨媽在場,不好意思過來。(薛蝌父母不在,薛姨母等於就是邢岫煙的未來婆母。)
寶玉雖然納悶寶釵為何沒來,但因黛玉在場,便暫時把心思轉開。
就在賈母等人準備吃飯時,鳳姐的丫鬟平兒來告假,說鳳姐身體發熱,晚些才來。
其實,鳳姐之所以遲遲不來,是因為剛聽到了一件震驚人心的消息。
鳳姐的僕婦來稟報,司棋自殺了!(迎春的大丫鬟,之前因搜檢大觀園時,箱籠裡有表哥情書,而被攆走) 原來司棋被攆後,終日啼哭。 後來她的表哥離家出走一陣子之後,才回來找她。 司棋的母親見了,對她又打又罵,說他害了司棋。
司棋卻衝出來護著表兄,並說:「我就是他的人了,決不肯再跟著別人的。」
她母親不肯讓她嫁給表兄,她竟以死明志,一頭撞上石牆,當場碰死!
更離奇的是,司棋的表兄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平靜的拿出一匣子金珠首飾,說自己在外發了財,是真心回來找司棋的,但要先考驗她的真心,所以沒先說他賺了錢,是回來要娶她的。
既然司棋這麽衝動的自殺了,這些金銀珠寶就拿去買棺材吧。
結果他去棺材店買了兩口棺材,說一口裝司棋,另一口則是為了自己。
他把司棋的屍身放入棺中後,竟然也用刀抹了脖子,隨司棋而去。
司棋的母親後悔莫及,痛哭流涕。
因為鬧出了人命,坊裡要報官,所以來求鳳姐出面說情。
鳳姐聽了這番話,震驚不已,感嘆:「哪有這樣傻丫頭,偏偏的就碰見這個傻小子!」
她雖然覺得這事可憐,但也沒空深管,便讓旺兒(鳳姐的僕人)去擺平此事。
************** 【老安碎碎唸】 司棋用生命證明了自己對愛情的忠貞,儘管方式極端,卻也令人唏噓。 而司棋的死,對鳳姐而言,也只是一件需要「擺平」的「閒事」。 這反映了大家族對下層人生命的漠視,以及只重「名聲」和「麻煩」的現實心態。 而司棋表兄拿出財物後,司棋母親的態度立刻軟化,對女兒的死亡也沒那麽悲痛了。
這也暗示了很多人是真的「見錢眼開」。 不過,這段故事最令人痛心的地方,正是司棋表哥的「考驗」心態。 他明明已經在外發了財,手裡有金珠首飾,卻不選擇最合乎人情與禮法的方式,直接找媒人提親,光明正大迎娶司棋。
反而故意隱瞞,想要測試她是否「嫌貧愛富」,突然出現在司棋家裡。
這種做法表面是要證明真心,實際卻是對愛情的不信任,也是對司棋的殘酷。
司棋本來就因被攆出大觀園而心境悲苦,表哥若能找媒人提親,展示在外賺了錢,給她及她母親一個可靠的印象,她或許能重獲希望。
可是他偏要設下「試煉」,讓司棋在絕望中以死明志。
最後等她撞牆而亡,他才拿出財富,說要娶她,這已經毫無意義。 更荒謬的是,他最後買兩口棺材,然後自殺殉情,似乎要表現「至死不渝」。 但這種殉情,不是高貴的愛情,而是愚蠢的補償。 他的「考驗」直接導致了司棋的死亡,再用自己的死來掩飾過錯,真是一錯再錯。 ************** 第三幕:賈政的「母珠」理論與家族的衰落
賈政這天正和朋友詹光下棋,馮紫英來訪。
馮紫英帶來了四件奇珍異寶,說是廣西同知帶來的「洋貨」,可以作為貢品:
漢宮春曉圍屏:紫檀雕刻,用「硝子石」(水晶或玻璃)刻畫出宮廷女子,雕工精細。
自鳴鐘:三尺多高,會報時,裡面有小人打奏樂曲。
母珠:一顆桂圓大小的珠子,能吸引其他小珠子滾到它身邊,甚至抬高母珠,小珠子也會黏在上面。
鮫綃帳:用鮫魚絲織成,極輕極薄,夏天可以防蚊蟲。
這些奇珍異寶,代表著當時社會對新奇奢侈品的追逐。 馮紫英推銷這些東西給賈政,暗示賈府作為國戚,可以進獻給宮裡。 但這些東西價格不菲(總共兩萬兩銀子),賈政買不起。
他讓賈璉拿去給賈母看。(希望賈母拿私房錢出來買?) 鳳姐在賈母處,聽了賈璉的話,一針見血地指出:
「東西自然是好的,但是哪裡有這些閒錢?咱們又不比外任督撫要辦貢。我已經想了好些年了,像咱們這種人家,必得置些不動搖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義莊,再置些墳屋。往後子孫遇見不得意的事,還是點兒底子,不到一敗塗地。」 (鳳姐的這番話,其實就是秦可卿死時,給鳳姐的托夢。) 賈政和賈赦、馮紫英等人吃飯時,聊到這些洋貨,也聊到世事無常。
賈政借「母珠」的現象,發了一番感慨:
「比如方才那珠子,那顆大的就像有福氣的人似的,那些小的都託賴著它的靈氣護庇著。
要是那大的沒有了,那些小的也就沒有收攬了。
就像別人家,當家人有了事,骨肉也都分離了,親戚也都零落了,就是好朋友也都散了。轉瞬榮枯,真似春雲秋葉一般。」 賈政這段話,是他對家族興衰和人情聚散的深刻體會。
他認為家族就像「母珠」,當家族的核心力量和福氣不再時,依附在它身上的親戚朋友也會隨之離散。 他還提到賈雨村的仕途沉浮,以及甄家(賈府的隱射對象)從前繁榮昌盛,如今卻被抄家,杳無音信。 這番感慨,實則是賈政對賈府自身命運的隱憂和擔憂。 他雖然嘴上說賈府不怕(因為還有貴妃在、親戚多、家人不刁鑽刻薄),但內心卻清楚賈府已是「空門面」,缺乏實質的德行和才情。 最後,馮紫英告辭,外面下起雪來。
賈政仍然念念不忘那些洋貨,顯示了他對奢侈品的執念,與鳳姐的務實形成反差。
************** 第九十二回小結:
本回的結尾很有意境:賈政、賈赦、馮紫英正在酒桌上談論著官場升遷(賈雨村又要升官了)與家族衰敗,外面已經下起了「深一寸」的大雪。
這場雪,不僅是消寒會的背景,更像是一場漫長的「寒冬」正在降臨。
司棋死了:代表了純真烈性的毀滅。 珠寶買不起:代表了經濟實力的枯竭。 賈雨村升官、甄家杳無音信:代表了政治環境的險惡與莫測。

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