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國小放寒暑假,我總吵著要回親戚家住。那時的我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都市小孩,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甚至覺得那片土地才是我真正的歸屬,只有在那裡,我才能躲開那些沒完沒了的試卷跟冰冷的水泥牆,過幾天無法無天的日子。
我們就在爺爺那塊地上控窯,濕土被火燒得通紅,偶爾還能聽到泥塊受熱後爆開的微小聲響,鼻腔裡全是乾草跟炭火混合的煙味。那是我第一次懂什麼叫等待,為了吃到那隻親手封進土裡的土窯雞,我們在熱騰騰的泥窯旁守了超過一個小時。那一個小時真的慢得要命,鼻子裡全是悶燒的煙味,等到雞終於破土而出的那一刻,那股香氣簡直像是一場應得的獎賞。
我們會在瓜藤堆裡鑽,手一摸就知道哪顆西瓜夠紮實,非得挑那種敲起來聲音脆得像在打鼓的才剪。那時候還會拎著竹簍做陷阱,或是守在水溝邊等那些亂竄的泥蟹。我最愛隨手扯路邊的雜草,往石縫裡戳,非得把螃蟹惹火不可,看牠氣得死命夾住植物不放,我就趁那一瞬間一口氣把牠整隻拽出來。到了傍晚,指甲縫裡全是摳不掉的黑泥,對當時的我來說,那就是瘋玩一整天換來的勳章。
那種日子好像永遠過不完。白天就在土裡瘋跑,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最後摸起來都有一層粗粗的鹽漬。直到太陽下山,我們才肯帶著滿身燥熱收場。玩累了,就隨便搬把藤椅窩在屋簷下,看夕陽一點一點縮進地平線。阿伯會在那泡茶,水滾的聲音在安靜的下午聽得特別清楚。他話不多,就是一直剝花生塞給我,花生殼被捏碎的清脆響聲,就是我記憶裡那個下午的背景音。隔壁的小狗偶爾也會晃過來,就悶不吭聲地趴在腳邊,誰也不理誰,卻有種默契。現在想起來,我還能聞到那股混著草味、厚實得有點憨厚的泥土氣息。
在那個慢得像靜止的日子裡,阿伯指著掛在老電視機上面那個太極八卦陣。電視裡還放著亂哄哄的綜藝節目,他卻指著那個黑白轉動的中心對我說:「你看,這黑的一直在追白的,白的也一直在追黑的。」
那時的我聽不懂,也可能是因為心思全在電視螢幕上,任由想像力在客廳昏暗的空氣裡神遊。當年的我想法很直覺,覺得人總是在「既要又要」,手裡已經拽著糖了,口袋裡還想再塞進幾顆。我不明白,圖案上明明是兩股對抗的力量,為什麼非得要無休止地追著彼此跑。那句話就跟那股泥土味一樣,悄悄沉積在童年的記憶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