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錄取信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後寄到信箱裡的,那時天空灰得沒有層次,像一張被反覆擦拭過卻始終洗不乾淨的玻璃,我剛從文湖線下車,手裡提著一袋還沒吃完的麵包,回到租屋處時鞋底還帶著雨水未乾的痕跡;手機震動了一下,我站在門口低頭看信件標題,心跳沒有想像中的劇烈,只是忽然覺得一切變得非常安靜,安靜得連樓上住戶拉椅子的聲音都清晰起來。
那封信用的是再標準不過的語氣,恭喜、歡迎、期待,字句冷靜而禮貌,像一扇已經替我打開的門,只等我自己走過去;我坐在床沿反覆讀了三遍,明明每一個字都清楚,卻總覺得它們像隔著一層霧,既真實,又不真實,彷彿那個被錄取的人並不是此刻坐在狹小房間裡的我,而是某個更勇敢、更果決的自己。
我本該立刻告訴他。
這樣的消息,理應第一時間分享給那個總在我最狼狽時出現的人,可我卻把手機放在一旁,去洗臉,去換衣服,去把窗戶推開一點,讓帶著濕氣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好像只要再拖延幾分鐘,這個選擇就會變得不那麼尖銳。
晚上見到他時,他的西裝外套還掛在手臂上,像剛從某個會議抽身出來,眉眼間帶著一點疲憊,卻依舊沉穩,我看著他坐下來,替我倒水,語氣平常地問起今天的課程,那一刻我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自己正背著一個尚未宣判的秘密,而他毫不知情。
餐廳裡的燈光偏暖,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只剩路面一片濕亮,偶爾有車駛過,水花沿著輪胎邊緣濺起,聲音不大,卻清晰得令人心煩;我低頭攪著杯子裡的冰塊,冰塊碰撞玻璃的聲響細碎又規律,像某種不斷逼近的節奏。
「妳最近好像很忙。」他說。
我抬頭看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遠在海另一端的校園與圖書館,想起陌生的街道與冷冽的空氣,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有在看一些資料。」
「準備什麼?」
他的語氣仍舊平穩,並沒有懷疑,也沒有急切,只是一種成年人的關心。
我原本可以在那一刻把一切說出來,可以讓這頓飯成為某種告別的前奏,可話到了嘴邊,卻突然覺得說出口之後,一切就會失去回頭的餘地,而我還沒有準備好承擔那樣的決絕。
「沒有特別準備什麼。」我最終這樣回答。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或者根本沒有想過要追究。
走出餐廳時,夜色已經沉了下來,空氣裡殘留著雨後的潮氣,霓虹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細長的倒影,像無數條被拖曳的光線,我們並肩走著,鞋底踩在積水上發出輕微的聲音,那聲音在靜下來的街道裡格外清楚,像某種提醒。
「最近在想什麼?」他忽然問。
我側過頭去看他,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樑的線條被光影勾勒出來,熟悉得令人心酸;我想說我在想倫敦的天氣,在想離開這座城市後會不會連雨都下得比較乾脆,可我只說了一句:「沒什麼。」
有些問題不是沒有答案,而是答案太重。
河邊的風比市區冷一點,我們在長椅上坐下,遠處偶有晚歸的人影經過,腳步匆匆,像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歸處,而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站在一個分岔口,一邊是已經鋪好的未來,一邊是此刻身旁的他。
我試著想像自己真的離開,想像在機場拖著行李穿過安檢,想像飛機升空時台北的燈火在雲層下縮成一片模糊的光點,那畫面並不悲壯,甚至有點冷靜,可每當我想到這裡,腦海裡總會浮現他站在捷運閘門外的身影,那種無聲的存在,讓離開變得不再那麼單純。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台北了呢?」我終於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平穩。
他轉過頭來看我,目光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瞬間的沉思,彷彿在衡量這句話的重量。
「妳一直都可以選擇妳要的生活。」他說。
語氣不重,甚至帶著某種祝福的意味。
那句話原本應該讓人安心,可我卻忽然覺得有點空,因為它沒有挽留,也沒有猶豫,只是尊重,一種理性到近乎疏離的尊重。
我忽然明白,他從來沒有要我留下,也從來沒有阻止我離開,我們之間沒有承諾,沒有約定,只有一種被我過度解讀的默契,而這種默契一旦遇到現實,便顯得脆弱。
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水氣與遠方的味道,我看著他側臉的輪廓,忽然想起那句詞——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原來送別並不一定要在驛站或碼頭,有時候只是在一張長椅上,在雨後的晚風裡,在兩個人都尚未說破的沉默之間。
我沒有告訴他那封信。
那晚回到家,我打開電腦,把回覆郵件的頁面停在畫面中央,游標閃爍著,像一顆不肯落下的水滴,我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街燈逐漸熄滅,才把畫面關掉,沒有按下確認,也沒有拒絕,彷彿只要再拖延幾天,這場送別就還沒有真正開始。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真正的離開並不在飛機起飛的那一刻,而是在你明明有機會走時,卻因為一絲留戀而選擇停下;風從未越過海洋,我卻已經在心裡替自己搭起了一座看不見的渡口,而那渡口上,船還沒有發,我卻已經開始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