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帳單,從設計的那天起就已經注定到期。
1995 年,全民健保開辦。設計者做了當時最理性的決定:鎖定費率結構、設計總額預算、讓全民用一個相對固定的費率共同承擔醫療風險。在當時的條件下,這是合理的靜態答案。
問題是,它面對的是一個動態的問題。
帳單是誰出的
先看一個多數人不知道的數字。
2023 年,台灣的醫療總帳單是 1.83 兆元。全民健保只付了其中的 42.6%——不到一半。十年前(2014 年)這個比例是 47.5%,健保的份額正在持續萎縮。
整個醫療帳單膨脹的速度,超過了健保跟得上的速度。十年間健保支出增加了 49%,但總帳單增加了 66%。差額由誰出?一部分是政府直接補貼(中央政府直接醫療支出十年暴增 238%),另一部分是家庭自己扛。
台灣家庭的醫療自付比例達到 38.8%——在所有擁有全民健保的國家裡,這是最高的一組。法國 9%,日本 13%,韓國 30%,台灣 38.8%。
你以為掛號費 150 塊就是全部。那只是你看得見的那張帳單。
兩個從來沒被納入計算的變數
1995 年的設計者也許做了當時最好的決策,但他們的設計裡缺了兩個變數。
第一個:付錢的人在消失。
2024 年,台灣 20 到 64 歲的工作人口是 1,522 萬。到 2034 年推估只剩 1,344 萬,減少 178 萬人。撫養比從每 3.5 個工作者負擔一個老人,跳到每 2.4 個。健保的收入結構,建立在一個持續縮小的繳費人口上。
第二個:醫療的成本,注定比其他東西漲得更快。
1960 年代,經濟學家鮑莫爾提出「成本病」(cost disease):醫療、教育這類高度依賴人力的產業,生產所需的勞動量天生難以壓縮。一個外科醫師做一台心臟手術,不會因為有了更好的手術台就只需要一半的時間。當整個社會的生產力在提升,醫療人力的成本也注定要跟著上漲。
台灣的應對方式是:不承認這個成本。用總額預算制把每年的醫療支出封頂,讓醫護人員用收入下降的方式吸收這個壓力。帳面上看起來穩定,但代價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靜態答案,動態問題
這兩個變數從健保開辦第一天就已經在移動,只是移動的速度太慢,三十年後的今天才讓人感覺到震動。
1995 年的設計者不是做錯了。是他們設計的是一個靜態的答案,卻面對了一個動態的問題。這跟公教人員 18% 優惠存款的故事如出一轍:當年看起來合理,三十年後變成不可承受的結構。
健保不會破產——政府不會讓帳做不平。它會退化。品質一年比一年差一點點,等待時間一年比一年長一點點,好醫師一年比一年少一點點。退化的速度,取決於我們什麼時候願意打開那張帳單,承認上面的數字。
這個系列的下一篇,我要把數字拆開來算:老人真的是主要原因嗎?付錢的人消失有多嚴重?以現在的費率走到 2034 年,缺口到底有多大。
📌 本文節錄自 :健保帳單:台灣最不願打開的那一張帳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