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那晚的荒唐過後,我以為自己至少換來了一張免死金牌,卻不知道那其實是一張加速行刑的催命符。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這兩句詩放在現代這個光怪陸離、講究效率與停損的城市裡,簡直像個不合時宜的笑話。我們連並肩走到街角的勇氣都沒有,談什麼白頭。我以為我交出了全部的底牌,連最後一絲尊嚴都剝乾淨了,就能賭得他一點點的心軟。可我忘了,在絕對的理智與權衡面前,毫無底線的倒貼,只會讓那件原本還算昂貴的瓷器,徹底淪為地攤上無人問津的廉價品。
他開始用一種更為隱蔽、卻也更致命的方式折磨我。那就是無盡的冷暴力。
他不再主動傳任何一則訊息。那些曾經在深夜裡亮起的螢幕,那些看似漫不經心卻精準拿捏我情緒的睡前問候,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我的生活變成了一場漫長而絕望的等待,像一個被宣判了死緩的囚犯,每天在狹小的牢房裡聽著時鐘滴答作響。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死死盯著手機上的通訊軟體發呆。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幽幽地照亮我慘白的臉。我看著他的頭像,一遍又一遍地編輯著文字,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游標在空白的對話框裡不安地閃爍。我試圖用最卑微的語氣挽回,甚至發一些無關痛癢的日常,只為了求他施捨一個標點符號。
「今天台北又下雨了,你下班路上開車小心。」 「昨天路過你喜歡的那家咖啡店,幫你買了半磅的豆子,寄放在大廳櫃檯了,記得去拿。」 「我想你了,晚上可以見一面嗎?哪怕只是一下下。」
這些訊息如同泥牛入海,連一點漣漪都沒有激起。偶爾,在隔了十幾個小時、甚至一整天之後,他會回覆一兩個字。 「忙。」 「在開會。」 「不用麻煩。」
那些字眼乾淨俐落,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一把把經過無菌處理的手術刀,精準地切斷我所有殘存的幻想。他甚至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那具在黑暗中與我嚴絲合縫、滾燙鮮活的肉體,在穿上西裝、扣上袖扣之後,又變回了那個高不可攀、毫無破綻的蕭總。
直到十一月的某個週末,天氣驟然轉冷,天空陰沉得像是隨時要墜下來壓垮整座城市。 我在租屋處的沙發上蜷縮了一整天,連一口水都沒喝。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血液在耳膜裡流動的聲音。終於,在近乎窒息的恐慌中,我顫抖著手指,按下了語音通話鍵。
電話響了很久,每一聲嘟嘟的等待音都在拉扯著我緊繃的神經。久到系統即將自動掛斷的那一秒,他接了起來。
「雨霏。」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伴隨著他平靜嗓音的,是汽車方向燈規律的滴答聲,以及隱隱約約的雨刷刮過玻璃的摩擦聲。他正在移動,正在前往某個沒有我的目的地。
「你在哪裡?我們可以見一面嗎?我有話想跟你說。」我緊緊握著手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開口而顯得乾澀沙啞,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在開車,準備去林董家裡拜訪。」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透著一種成年人對待麻煩時特有的克制與疲倦。林伯父,就是那個在地下室裡撞見我們、將我釘在恥辱柱上的長輩。他已經毫無芥蒂地回到了他的社交圈,而我還被困在原地。
「有什麼事,在電話裡說吧。」
「電話裡說不清楚,求求你,只要五分鐘就好。」
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眼眶,砸在手機螢幕上。我像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那根根本不存在的浮木,連最後一點體面都顧不上了。
聽筒那端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方向燈的聲音停止了,他大概是把車停在了某個紅綠燈前。 「雨霏,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再這樣下去,只會讓大家都很難堪。」
他掛斷了電話。 忙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像是一種無情的嘲笑。
半個小時後,放在茶几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不是語音,不是簡短的敷衍,而是一段長長的文章。那字數多得需要滑動螢幕才能看完,段落分明,排列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錯別字,標點符號使用得精準無誤。
「雨霏,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也冷靜地評估了我們現在的狀態。
我不否認我們之間曾經有過美好的時刻,但那不足以支撐我們走完接下來的路。我的家庭背景與公司職責,注定我無法給妳一個正常的未來。妳為了這段關係放棄了英國的學業,這份代價太沉重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份沉重不僅壓垮了妳的生活步調,也成了一種我們雙方都無法負擔的消耗。
感情走到這一步,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我不希望看到妳繼續把青春浪費在一個注定沒有結果的死局裡。兩塊形狀不合的拼圖,硬湊在一起只會雙雙碎裂。及時停損,對妳、對我,都是最負責任、也最理性的做法。
妳還年輕,還有大好的前程。如果你想辭職,我會請人事部盡快幫妳處理好,後續的兩個月薪資補償我也會安排妥當。我們不要再聯絡了。祝妳未來一切順利,前程似錦。」
我呆呆地看著那幾行字,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卻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最無懈可擊的邏輯,將一場始亂終棄的背叛,包裝成了為了我好的及時停損。
這就是蕭徐言。一個永遠得體、永遠正確、永遠能在權衡利弊後全身而退的精明商人。 他甚至連分手信都寫得像是一份精美的商業解約書,把責任推卸得乾乾淨淨。
他不愛我,卻要說是因為承擔不起我的犧牲。他嫌棄我的糾纏與失控,卻要說是為了我的前程似錦。他連辭職和資遣費都替我安排好了,徹底切斷了我再去公司找他的任何理由。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手機螢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了我慘白的臉,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眼睛裡。我想起當初在火鍋店裡,他笑著遞給我信用卡時的從容。我想起在那輛充滿雪松香氣的車裡,他看著我時那種讓我深陷其中的溫柔。
原來,成年人世界裡的溫柔都是標好了價格的,而我卻天真地以為自己是那個不需要付費的例外。 我顫抖著手,擦去螢幕上的淚水,在對話框裡僵硬地打下四個字。
「我不同意。」
送出。 畫面停留了一秒,隨後,鬼使神差的,我突然隨機選了一個貼圖,隨手送過去,螢幕上顯示「對方已有此貼圖」。
他把我封鎖了。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這寫盡了女人對愛情的最高期盼,卻在最後成了一把最銳利的鈍刀,將我連皮帶肉地削去了大半條命。在這場實力懸殊的博弈裡,我輸得傾家蕩產,輸掉了學業、尊嚴與工作。
而他,只是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過後,輕輕撣去了西裝外套上的一粒灰塵,毫不留戀地轉身,繼續走向他那個光鮮亮麗、不染纖塵的正確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