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蒹葭採採,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浬。
弟弟拽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骼。我們在一樓大廳外攔了一輛計程車,車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將深秋的寒意與地下室裡那場荒謬的鬧劇一併鎖死在狹小的車廂裡。
計程車在台北的夜色中疾馳。街燈的黃光透過車窗,一截一截地掃過弟弟因為憤怒而緊繃的側臉。他轉過頭,用一種混合著痛心與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盯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爆發出更難聽的責罵。可看著我煞白如紙的臉色,他最終只是狠狠地捶了一下座椅,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極度失望的嘆息。
我靠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看著窗外迅速倒退的霓虹燈影,耳邊嗡嗡作響。
我的靈魂彷彿還被釘在那個充滿霉味的地下室裡。他把我推開時的那個動作,像是一幀被無限拉長的慢動作畫面,在我的腦海裡反覆播映。他拍拂西裝下擺的從容,他對著林伯伯微笑解釋時的平靜,他將一切責任撇得乾乾淨淨的滴水不漏。
他下意識選擇了最安全、最體面的自保。他把我變成了一個因為穿著高跟鞋站不穩、差點摔倒而引發誤會的笨拙下屬。他甚至不需要說一句重話,就輕而易舉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無辜被牽連、卻依然保持風度的寬容上司。
而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隔天早晨,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踏進公司大門的。
一整夜的失眠讓我的雙眼佈滿血絲,胃裡像吞了一大把碎玻璃般翻攪著隱隱作痛。我原本以為,經過昨晚的風暴,今天會有一場更加猛烈的狂風驟雨在等著我。我甚至做好了迎接同事們異樣眼光與竊竊私語的準備。
但我錯了,成年人的殘酷,往往披著一層最溫文爾雅的皮囊。
上午十點,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
蕭徐言在一群部門主管的簇擁下走進來,西裝剪裁得體,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的神情專注而嚴肅,正在和旁邊的同事討論著下一季的預算案。
當他經過我的辦公桌時,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幾乎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雙手死死地攥住滑鼠,指尖冰涼。
他轉過頭看著我,目光清明、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與躲閃。
「楊小姐。」他的聲音在開放式辦公室裡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溫和與距離感,「昨晚妳拿下來的那份報表,第三頁的數據有一點小瑕疵,我已經在上面做了標記。等一下去我特助那裡拿回來,下班前重新核對一次交給我。」
他的語氣是那麼自然,那麼理直氣壯。
周圍的同事們都在忙著各自手邊的工作,沒有人察覺到任何異樣。昨晚地下室裡那場幾乎要撕裂我的對峙,彷彿只是我一個人在深夜裡臆想出來的瘋狂幻覺。
「好的,蕭總。」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粗糙木偶。
他微微頷首,極其客氣地點了一下頭,隨即轉身繼續和財務長交談著走進了總經理辦公室。厚重的玻璃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他與我,將他的完美世界與我的一地雞毛,徹底隔絕成兩個互不相通的宇宙。
我呆坐在電腦螢幕前,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寒冷。
我以為我們已經足夠親密,親密到可以在黑暗中交換彼此的體溫與秘密。我以為我已經渡過了那條河,觸碰到了他真實的靈魂。
不管我多麼努力地逆流而上,不管我為了他放棄了多少原則與未來,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世俗階級與權力落差,永遠是一條充滿險阻、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隨時可以退回他那個安全、光鮮亮麗的堡壘裡,繼續做他那個受人敬仰的蕭總。而我,只能在冰冷的河水裡苦苦掙扎,看著他倒映在水面上的虛幻影子。
他就像是水中的倒影,看得見,卻永遠也抓不住。當現實的石子投入水中,他只需輕輕抽身,就能讓那片漣漪歸於平靜。而我這個妄想打撈月亮的局外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溺斃在這一場荒唐的幻夢裡。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局中,我連當他對手的資格都沒有。我只是一枚隨時可以被捨棄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