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十月的台北,秋意已經深得能滲進骨頭裡。 那天晚上,公司因為季報結算,大部分人都加班到了九點多。我抱著一疊需要他簽名的文件,獨自搭乘電梯降落到冷清的地下三樓停車場。
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混雜著汽車廢氣、潮濕水泥與機油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地下室的排風扇發出低沉而單調的轟鳴,幾盞老舊的日光燈管在頭頂閃爍,將一整排巨大的水泥柱拉出長長而扭曲的陰影。
蕭徐言的黑色轎車停在最角落的專屬車位。他正站在車旁,單手扯鬆了原本緊繫的領帶,指間夾著一根尚未點燃的煙,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濃重的疲倦。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我們隔著幾步的距離安靜地對視。那一刻,連日來在辦公室裡刻意維持的冰冷與疏離,似乎在這無人知曉的地下空間裡產生了一絲裂縫。
我走上前,將文件遞給他。他接過文件的瞬間,溫熱的指腹無意間擦過我冰涼的手背。 就是這一個極其微小的觸碰,輕易地擊潰了我偽裝了一整天的堅強。
他嘆了一口氣,將文件隨手扔在引擎蓋上,突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我失去重心,整個人跌進他寬闊的胸膛裡。他將我按在冰冷的水泥柱與他的身體之間,低頭將臉深深埋進我的頸窩。熟悉的高級雪松木香水味混合著淡淡的菸草氣息,瞬間將我完全包圍。
這是一個帶著絕望與妥協的擁抱。沒有言語,只有彼此劇烈起伏的胸膛和急促的呼吸。我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攥住他西裝背後的布料,貪婪地汲取這份偷來的溫暖。我天真地以為,只要在這個沒有人看見的角落,只要他還願意抱緊我,外面的那些狂風暴雨就永遠無法將我們拆散。
然而,命運的殘酷就在於,它從不允許偷來的東西長久停留。
「嗶嗶」兩聲清脆的汽車解鎖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突兀地炸開。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不遠處的電梯口傳來。
「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充滿震驚與暴怒的吼聲,伴隨著刺耳的迴音,狠狠地撕裂了地下室的死寂。
我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 刺眼的車頭燈在同一時間亮起,白花花的強光瞬間照亮了我們藏身的角落。在強光的邊緣,我看到了我弟弟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近乎扭曲的臉。而在他身邊,站著公司的高層董事,也是看著我長大、和我爸爸稱兄道弟的林伯伯。
弟弟原本只是來公司送東西給我,卻在一樓巧遇了剛應酬完準備取車的林伯伯,兩人便一起搭了電梯下來。誰也沒有想到,迎接他們的會是這樣一幕足以身敗名裂的畫面。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像是一部被按下了慢動作播放鍵的黑白電影。
在看清來人的那一瞬間,蕭徐言的反應快得令人心寒。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鬆開了手,將我從他的懷裡推開。那個推拒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乾脆俐落得像是在甩開一件沾染了灰塵的外套。
包裹著我的溫暖瞬間被地下室的冷風抽乾。我踉蹌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上粗糙的水泥柱,脊椎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蕭徐言往後退了半步,精準地拉開了一個完全符合社交禮儀的安全距離。他從容地抬起手,將剛才被我攥出幾絲皺褶的西裝下擺撫平,重新整理好領帶。不過短短幾秒鐘,他臉上那種疲憊與溫存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無懈可擊、冷靜到令人恐懼的面具。
「蕭徐言你這老男人要不要臉!」弟弟雙眼通紅地衝了過來,像一頭發怒的小獅子,一把揪住了蕭徐言的衣領。 「小宇,住手!」林伯伯厲聲喝止,但他看向蕭徐言的眼神裡,卻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深深的鄙夷。「徐言,你這是在做什麼,她可是老楊的親女兒,你叫老楊以後怎麼做人!」
地下室裡的空氣彷彿凝結成了冰塊,壓得我無法呼吸。 我僵靠在水泥柱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我轉頭看向蕭徐言,看著這個我為了他放棄了留學、放棄了未來的男人。我等待著,哪怕他只說一句抱歉,哪怕他在此刻展現出一絲一毫保護我的姿態,我都願意陪他一起面對這場千夫所指的風暴。
可是沒有。
蕭徐言平靜地撥開了我弟弟的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衣領,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客氣的弧度。 「林伯伯,小宇,你們誤會了。」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與顫抖。
「雨霏只是下來幫我拿一份緊急的專案報表。」他指了指引擎蓋上的文件,目光坦蕩地迎上林伯伯的審視,「地下室光線太暗,她剛才穿著高跟鞋沒站穩差點摔倒,我只是順手扶了她一把而已。兩位實在是想太多了。」
他撒謊了。 他撒謊撒得如此完美,如此理直氣壯,就像是在談判桌上輕描淡寫地否決掉一個不合適的提案。
弟弟怒極反笑,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順手扶一把?你當我們是瞎子嗎!你剛剛明明就……」
「好了。」蕭徐言打斷了弟弟的話,語氣裡多了一絲長輩對待無理取鬧晚輩時的寬容與無奈。他轉頭看向林伯伯,語氣平和,「林董,時間不早了,既然小宇來接雨霏,就讓他們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還有高層會議要開,我也該走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我一眼。 他將這場足以毀掉我名譽與人生的災難,輕描淡寫地包裝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誤會。他保全了他的體面,保全了他的名聲,保全了他作為家族獨子與公司高管的完美形象。 而代價,是將我徹底變成了一個因為站不穩而鬧出笑話的愚蠢下屬。
弟弟轉過身,「跟我回家!」他咬牙切齒地吼道。
我任由他拖著我往電梯的方向走,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在轉角處,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蕭徐言已經坐進了車裡。那輛黑色的轎車發出低沉的引擎聲,兩盞猩紅的尾燈在黑暗中亮起,像是兩隻冷酷的眼睛,隨後毫不留戀地駛入車道,消失在地下室的出口。
那一刻,我的心臟彷彿被某種極端冰冷的東西徹底刺穿,連流血的感覺都失去了。 我終於明白,在這場名豪賭裡,我押上了所有的身家性命,而他,只是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前,隨手丟棄了一把會弄濕他的雨傘。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那條河流,終究是朝著他安穩、世俗的正確方向奔流而去了,再也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