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星期一的早晨,台北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血液的皮膚。
我依然準時將識別證貼在閘門的感應器上。機器發出短促的嗶聲,綠燈亮起。這是我最後一次走進這個曾經以為會是我未來幾年歸宿的地方。
人事部辦公室的冷氣開得極強。百葉窗濾掉了一半的天光,室內亮著慘白的日光燈。主管早已將一切準備妥當,她將一台平板電腦推到我面前,螢幕上顯示著離職同意書和保密協議。她臉上掛著那種訓練有素、挑不出毛病卻毫無溫度的職業微笑。
「楊小姐,蕭總已經親自交代過了。妳的資遣費和這個月的全額薪資,會在下午三點前一併匯入妳的薪資帳戶。如果確認數字沒有問題,請在這裡簽名。」
蕭總。
這個稱呼從別人的嘴裡吐出來,像是一把生鏽的鈍鋸子,緩慢而殘忍地來回拉扯著我的神經。他真的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連分手都處理得像是一場完美的危機公關。他用一筆豐厚得甚至有些施捨意味的資遣費,徹底買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糾纏,也買斷了我再見他一面的所有合法理由。
我接過那支冰冷的電子觸控筆,指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桿,筆尖在光滑的玻璃螢幕上停頓了很久,遲遲無法落下。我拼命咬住下唇,強忍著喉嚨裡那股幾乎要將我五臟六腑都撕裂的酸楚,僵硬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沒有墨水暈開的痕跡,只有系統提示音冷酷地「叮」了一聲,確認了我的離開。
整個過程,我沒有說哪怕一個字。
不是不想說,而是我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聲音。聲帶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恐懼和巨大的悲哀死死扼住了,只能發出微弱的氣流摩擦聲。那是真正的失語症,是靈魂被抽乾後留下的生理性殘缺。
我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前收拾私人物品。
辦公室裡依然是那副令人窒息的忙碌景象。碎紙機發出吞噬紙張的沉悶咀嚼聲,鍵盤的敲擊聲此起彼落。偶爾有幾個同事端著馬克杯經過我身邊,視線交會的瞬間,他們又會立刻像觸電般移開目光,轉頭去和別人討論不相干的報表。沒有人過來問我為什麼突然離職。在職場裡,那些心照不宣的流言早已給了我一場隱秘的公開審判,而我是那個被釘在恥辱柱上、帶著污點黯然退場的罪人。
我木然地把桌上的馬克杯、護手霜和一件抵禦冷氣的薄針織衫收好。
實體的物品少得可憐。我坐下來,移動滑鼠,準備登出公司電腦裡的私人帳號。
在清理雲端硬碟的同步資料時,我的游標停在了一個名為「UK_Application」的資料夾上。
我顫抖著手點開它。裡面沒有泛黃的紙張,也沒有厚重的信封,只有一行行冷冰冰的數位檔案。我點開了檔案。
螢幕瞬間亮起,白底黑字的電子信件清晰地映入眼簾。上面的入學報到日期,早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優雅的英文單字,想起當初收到這封信時,那個滿心歡喜、截圖發在社群媒體上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自己。那時的我,本該坐在飛往倫敦的長途航班上,本該在泰晤士河畔吹著自由的風,去擁抱一個更廣闊、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
但我親手註銷了那個未來。
我想起那個瞞著家人跟他復合的深夜,我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我決絕的臉。我登入英國學校的學生系統,游標在「Decline Offer」的紅色按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毫不猶豫地點了下去。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正在奔赴一場轟轟烈烈的、足以對抗世俗的愛情。我以為只要我毫無保留地犧牲自己,就能填平我們之間二十歲的巨大年齡差,就能跨越那些傲慢的階級與偏見。
我用倫敦的風,只換來了地下停車場裡那一股混雜著機油與廢氣的冷氣。
我低頭看著發光的電腦螢幕。眼淚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鍵盤上,模糊了視線裡的那些數位痕跡。
「愛別人超過愛自己的話,有一天是會遭反噬的。」
我把所有的底牌、所有的未來、甚至連同最起碼的尊嚴都毫無保留地捧到一個人面前時,我就遞給了他一把可以隨時殺死我的刀。蕭徐言沒有錯,他只是做了一個精明商人最理性的停損。錯的是我,是我愚蠢地以為,交出自己的人生,就能換來別人同等的偏愛。
愛情的反噬,將我啃噬得連骨頭渣都不剩。我站在二十幾歲最美好的開頭,卻發現自己已經被這段感情洗劫一空,真正的一無所有。
我將游標移到那個資料夾上,按下刪除鍵,然後清空了資源回收桶。看著螢幕上的檔案徹底消失,就像他輕易地將我從他的人生裡抹除一樣。
我轉身走向電梯
叮的一聲,金屬門向兩側滑開。我走進去,看著玻璃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將那個曾經有他的世界,徹底、永遠地隔絕在外。
我走出辦公大樓,站在車水馬龍的台北街頭。
迎面吹來的風帶著深秋的蕭瑟,捲起幾片落葉在腳邊打轉。路口的紅綠燈發出急促的盲人蜂鳴聲,人群熙熙攘攘地從我身邊擦肩而過。這座城市依然如此繁華,地球依然在轉動,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女孩剛剛在那個高樓裡經歷了一場悄無聲息的毀滅。
我想大聲呼救,我想隨便抓住一個路人,向他們傾訴那種被活活扒了一層皮的痛楚。可是我張開嘴,乾燥的喉嚨裡卻只能發出破碎而嘶啞的氣流聲。
我雙腿一軟,慢慢地蹲在街角的騎樓下。我抱緊那個裝滿了遺憾的紙箱,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裡,聽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車輛呼嘯而過,任由溫熱的淚水肆意地爬滿整張臉。
我此刻裝滿了連時間都無法消解的荒蕪與死寂。這場雨停了,但我心裡的積水,大概這輩子都排不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