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附圖由Gemini生成)
在岩手縣的高地上,有一個沒有任何線路連接、靜靜等人的小電話亭。人們走上那段斜坡,推開門,光影在玻璃上輕輕搖晃,有時是一位戴帽子的老人,有時是一個剛拖著行李抵達的外國訪客。他們不撥號,握起的是一個不會接通任何人的聽筒,卻像是握住了通往另一頭的勇氣。這座被稱為「風之電話」(風の電話)的地方,從最初一個人突發奇想的私人祭念,慢慢成為世界各地悼念與回憶的一種形式。
☎️「風之電話」的起源來自日本岩手縣大槌町居民佐佐木格。
2010年因為思念過世的表親,他在自家庭院中放置了一座電話亭與一部未接線的黑色電話。設計理念與宗教無關,只是思念親人的一個方式,他表示:「因為我的心思不能通過一般的電話線傳達,所以我想用風傳遞它們。」
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後,許多失去親人的災民前來使用這部電話對逝者傾訴,原本屬於私人的電話與紀念方式逐漸被稱為「風之電話」,並在日本與世界各地擴散。
目前全世界已設置超過 550 座類似概念的「風之電話」(Wind Phone),尤其在 COVID 疫情之後增加速度很快,許多社群開始把它視為一種哀傷照護(grief care)與公共紀念空間。
☎️我們在談論悲傷時,常常會忽略一件事:悲傷不只是一種內在的疼痛,也是一種「社會行為」。
把某個內心的念頭「說出來」,並非只是語言的表達與流動,而是一個把抽象情緒拉回現實世界的動作。當一個人走到電話亭、舉起聽筒、把名字說出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儀式 ─ 既是一場對話的開端,也是對失去的正式承認。儀式不是浮誇的裝飾,而是把情緒從無形轉換成有形的橋樑,讓記憶能被看見、被聽見,並且被世界記下來。
在 NHK 的採訪與觀察報導中,節目製作人曾提到過一個關鍵:很多情感,是在密閉的空間、沒有他人注視時才會被激發出來。當然,這種敘述也出現在媒體報導裡,例如一個負責節目的製作人對外談到自己的觀察,說明了話語在那個特定情境中的力量。那些「只在身體和空間裡才能被召喚的話語」,往往比鏡頭前的訪談更加真實、也更難以複製。
☎️而當我們把這樣的儀式感,放到對話式 AI 的世界裡去比較時,會看到既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心理動力。
AI 聊天機器人能在任何時間回應你的話,能在你午夜不眠時提供陪伴。它可以保存對話,讓你回頭讀那些原本不敢再聽第二遍的句子,甚至能在語句間辨識出某個未完成的念頭,幫你梳理成一段更清晰的敘事。這種即時可及性與記憶的延續,對很多無法出門或生活忙碌的人來說,是難以替代的幫助。
但也正因為 AI 的回應是可預測、可調校的,心理上的效果會和「風之電話」那種不確定性產生落差。
在電話亭裡,你永遠無法預測接下來會不會有一個真實的聲音從風中回應、或是只有你的回音,而那種不確定性本身常常成為悲傷療癒的一部份。被見證、有可能被拒絕、或僅僅被沉默包覆的那一刻,會讓人重新面對死亡的真實與脆弱。
AI 則傾向於「安撫性回應」。它提供連續的支持與肯定,但是這樣的肯定若沒有被另一個具體的、不可預測的人類回應所打斷,有時會讓悲傷者失去面對痛苦的張力,或者降低了那個「被世界見證」的儀式效果。

☎️心理學裡有個概念叫「未完成的對話」(unfinished conversation),指的是那些沒有被說完、沒有被回應的話,會反覆在個體心中出現,成為情緒的核心。
把未完成的對話放到風之電話的場景裡,就是把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念給風聽,並在那個動作中獲得一種結束的代替儀式,哪怕結局只是空氣中的沉默。
AI能幫你把這些未完成的語句整理成可讀的文字,幫你重新排列記憶的斷片,這是敘事療法中常用的工具:把壓在心底的話拿出來,命名它、書寫它、重新看見它。兩者都能形成介入,但路徑與心理效果不同:儀式提供的是一個「身體化的承認」,而 AI 提供的是一個「可追溯的外化」。
這種外化(externalization)在治療上有其價值。當情緒被語言化、被記錄下來,它就不再是不可名狀的怪物,而成為一段可以討論、修整、回顧的敘事。對話式 AI 在這裡像是一面鏡子,幫助你把口語整理成文本、幫你看到自己反覆出現的語言模式。AI 也能溫柔的引導,問出一些可能被遺忘的細節,或用問題把你帶回那些被封存的記憶。
然而鏡子畢竟是映照,它不會像現場的空間那樣,把你的談話當成一場公開的儀式來對待。因為在儀式中,你不只是在對自己說話,同時也是在對一個社會、一個地方說話,那個地方代表著某種「等待」與「見證」。
☎️此外,社會驗證(social validation)也是一個重要差異。
當你前往一個具名的場所,看到其他同樣來到這裡的人,會感受到一種共同的悲傷場域:你不再是孤獨的個體,而是參與一個共同的行為。
許多到訪者曾說,看到別人的淚痕、聽到別人的低語,讓他們覺得自己的悲傷終於有了被社會「承認」的位置。
AI 的陪伴則多半是二人世界的私密互動,這種私密性既是優勢(保密、方便)也是限制(缺乏共同見證),會影響悲傷如何被承認並進入公共記憶。
☎️除此之外,我們也不能忽視「預期與可控性」的差別。
人們常說,儀式給了人一個轉折點:走出家門的那一步,像是自我對死亡做出的一次正式回應。這個外在行為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把內心的變化和生活中的行為連接起來,成為一個可辨識的「里程碑」。
AI 的介入往往把「說話」變成一個容易得到的動作,只需要打開手機或對話視窗,就能開始討論心事。這樣的便利可能會讓悲傷的節律被打斷,使人們還沒準備好就獲得安慰,也可能因為沒有那個刻意而堅定的「儀式」動作,而失去一個真正的轉捩點。
☎️我並不是要把 AI 技術妖魔化,也不是要把儀式神話化。相反的,我相信兩者有極強的互補性。
想像一個場景:一位遠在海外的女子無法親自回到故鄉,但夜深人靜時她可以與一個對話式 AI 對話,把那些未說出來的話語先整理成文字、把情緒的輪廓摸清楚。等到情緒做好了準備,再選擇前往某個紀念地,或把整理好的話錄下,放在一個公共的、象徵性的空間裡,讓更多人共同見證。AI 在這裡扮演的是「預備與整理」的角色,而儀式則保留了承認與被見證的社會功能。這種混合操作方式,不只是把技術當作替代,而是當作一種能放大、延伸儀式可能性的工具。
在實踐中,有些細微的設計可以讓 AI 更尊重儀式性,例如:在對話中留白、允許沉默的出現;把一些回應設計成非立即式的(讓使用者感受到空間與時間的存在,而不是被快速填滿);或者引入「轉介機制」,在 AI 判讀出高風險或深度悲傷時,提供實體社群或專業協助的資訊。這些看似技術層面的小調整,其實是對悲傷經驗的尊重,承認有些情緒不能被即時修復,需要時間與他人的見證。
此外,文化敏感度也不該被忽略。不同社會對死亡、悼念、公開表達悲傷的尺度大不相同。某些文化把悲傷私密化,另一些文化則有豐富的公開儀式。設計任何一種新興技術介入時,都應該把地方性的習俗與宗教信仰放在首位,讓人們在各自的語境中決定如何使用技術、如何保存那些屬於自己的記憶。
☎️對於正在經歷悲傷的人,重要的不是工具本身有多先進,而是那個工具是否尊重你的節奏,是否讓你感覺到有人在場。
儀式提供了一個可以「去到」的地方,讓世界以一種靜默而莊重的方式,向你的傷痛致敬。AI 則可以成為那個在你最脆弱時願意傾聽的陪伴,幫你把紊亂的語言整理成可以被回顧的文本。
若是能把兩者視為互補的關係,讓技術為人提供入口、儀式為人提供終點或轉折,或許在面對死亡這件永遠沒有標準答案的課題時,我們會多一點溫柔、也多一點理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