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在篩選出三桶原料之後,其實已經接近尾聲。
但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三桶原料。而是整個過程裡,每一個人的位置。
後來我和 A 同事聊了很久。
我問了他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如果真的篩選成功,公司可以得到多少利益?」
我們開始慢慢把整件事情拆開來看。
首先,是量體問題。
一百桶原料,最後只出現三桶比較大的顆粒。
這樣的比例其實已經說明了一件事:原本的假設,很可能只是抽樣帶來的錯覺。
其次,是市場問題。
後來我們聽到廠長曾經說過一句話:這個產品,其實不好賣。
如果一個產品不好賣,那就算做出來,也只是把原料從一個倉庫搬到另一個倉庫。
最後,是最現實的一點:組織的意願。
如果廠長本身沒有打算推廣這個產品,那麼就算原料真的篩選成功,也不一定會有人去把它變成真正的業績。
我跟 A 同事說了一句話:有時候,不是事情對不對的問題。
而是這件事情在這個組織裡,到底有沒有被需要。
他後來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他說,其實他也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固執。
如果繼續堅持,最後可能只會讓同事覺得他很奇怪。
於是他決定不再堅持,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
當一個人決定放下的時候,事情反而已經來不及停止。
因為生產課長已經把桶子都打開了。
為了不讓他的辛苦白費,我們最後還是去把原料挑完。
然後得到了那三桶答案。
後來生產課長又提出另一個想法。
既然尺寸不夠,那是不是可以把原料再加工?
例如透過醃製、處理,變成另一種產品。
我們其實很認真地討論了這件事,甚至還去請教業界前輩,問他們以前怎麼處理類似的原料。
大家真的在想辦法。
但當我們把這些想法向廠長報告時,
廠長只說了一句話:「這件事情我已經跟董事長討論好了。」
最後的決定很簡單。
這批原料直接做成現有產品,之後如果需要再用。
如果沒有需求——到時候再報廢。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爭論,也沒有討論。
只有一個決定。
有時候我會想,
A 同事其實只是做了一件很多老員工會做的事情。
他是真的希望公司少浪費一點資源。
這種想法在很多傳統產業裡其實很常見。
很多資深員工會把公司當成自己的地方。
看到可以節省的地方,就想試著改一改。
但問題是——
組織不一定真的需要這種好意。
在一個已經形成慣性的組織裡,任何多出來的努力,都可能變成一種不必要的擾動。
於是最後常常出現一種奇怪的結果:
想把事情做好的人,反而變成最辛苦的人。
A 同事最後變成了那個裡外不是人的角色。
而我站在旁邊看著整件事情,其實也有很多疑問。
為什麼廠長可以這麼輕描淡寫地結束事情?
為什麼生產課長沒有辦法真正調動現場?
為什麼一件原本很單純的事情,最後會變得這麼曲折?
後來我慢慢發現,答案可能沒有那麼複雜。
這間公司裡,大多數的人都接近退休。
很多人已經在這裡工作了三、四十年。
當一個組織進入這樣的階段時,很多事情就不再是「要不要做好」的問題。
而是:
還有沒有必要那麼認真。
有些公司會成長。
有些公司會轉型。
但也有一些公司,只是慢慢地走向黃昏。
在這樣的公司裡,事情不是做不到。

只是——沒有人真的想把它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