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其實沒有打算搭上那班列車。
我只是經過月台,那是一個幾乎不會有人注意的車站,位在城市邊緣,燈光有點昏黃,售票口也早就關了。電子看板上沒有顯示任何班次,但鐵軌卻隱約發出低低的震動,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遠方慢慢接近。我停下腳步,覺得有點奇怪。
接著列車就來了,它沒有車號,也沒有標示目的地。車身是深藍色,帶著一點舊舊的光澤,像長時間浸在夜裡的海水。門靜靜地打開,沒有任何聲音。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走上去,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我不太想回家。
車廂裡幾乎沒有人,座椅是柔軟的布面,顏色介於灰與藍之間,像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燈光不刺眼,卻也不算明亮。
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車沒有立刻出發。門關上之後,停了大約十秒,然後才慢慢地啟動。車窗外的景色一開始還能辨認。是我熟悉的街道、便利商店、停在路邊的機車。但很快地,這些東西開始變得模糊,像被雨水輕輕沖刷過一樣,輪廓逐漸鬆散。
我把額頭貼在窗上,感覺到輕微的冰涼。
「你也是第一次嗎?」
有人在對面說話。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女孩。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頭髮剛好到肩膀,沒有特別整理,卻很自然。
「第一次搭這班車。」她補了一句。
我點點頭,問道:「這班車會到哪裡?」
她想了一下,說:「通常是還沒決定的地方。」
我覺得這個答案有點不負責任,但又不能說它錯誤。
列車開始加速,窗外的景色完全變成一片深色,偶爾閃過一些光點,像遠方的房子,也可能只是反射。
「你為什麼上來?」她問。
「我不太想回去。」我說。
「回哪裡?」
我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也不是不想回去,只是覺得回去之後,一切會照原樣繼續,而我暫時不想讓面對那樣沉悶的生活節奏。
「那妳呢?」我反問。
她看著窗外:「我在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段還沒發生的記憶。」
我皺起眉頭:「既然還沒發生,要怎麼找?」
「所以才要搭這班車。」她說。
列車突然晃了一下,像是壓過一段不太平整的軌道。
過了一會兒,它停下來。
門打開,外面是一個沒有名字的月台。沒有標誌,沒有燈,只有淡淡的光,像從地面滲出來。
「要下去看看嗎?」她問。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
我們一起走下車。
月台不大,地面有些微微的溫度,像夏日傍晚的柏油馬路,總會保留一點點太陽的餘溫。
遠處似乎有建築,但看不清楚輪廓。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問。
她搖頭:「每次都不一樣。」
我們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不久後,我看見一扇門,它就那樣立在空地上,沒有牆,沒有屋子,只有一扇門。
「你先。」她說。
我走過去,伸手推開,門後是一個房間。那是我小時候住過的房間。書桌、床、牆上的貼紙,甚至連窗邊那張有點歪的椅子都在。
我走進去,空氣裡有一種熟悉的味道。
我看見桌上放著一本筆記本,我翻開,裡面寫著一些字,是我小時候的字跡。內容有點零碎,像是在記錄一些沒有結論的事情。
其中一頁寫著:「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我應該會比較輕鬆吧?」
我看著那句話,覺得非常陌生,卻又無法完全否認,我當時有可能會說出這樣的話。
「找到什麼了嗎?」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把筆記本合上,然後走出來。
門在我身後關上,然後消失。
我們回到列車,車門關上,列車再次出發。
「那是你的東西嗎?」她問。
「應該是吧!」我說。
「為何沒有拿走?」
我想了一下,搖頭:「不需要了。」
她點點頭,好像這是個合理的答案。
列車又行駛了一段時間,這次換她下車。
「你要不要一起?」她問。
我站起來,跟她一起下車。
月台依然沒有名字,我們走了一會兒,看見另一扇門。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門後是一片空地,什麼也沒有,沒有建築,沒有東西,甚至連地面都不像地面。
她站在那裡,有點愣住。
「怎麼會這樣?」她輕聲說。
我沒有回答,她慢慢走進去,站了一會兒。
「也許這就是我在找的東西。」她說。
「什麼意思?」
「還沒發生的東西,本來就應該是空的。」她說。
她轉過頭,看著我:「如果現在就有內容,那就不是未來了。」
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我們一起走出那扇門,列車還在等,回到車上後,她坐回原位。
「你會下車嗎?」她問。
「不知道。」我說。
「那也沒關係。」她說:「這班車不會催你。」
列車繼續行駛,我看著窗外,那些光點慢慢變少,變得更遠。
我忽然覺得,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還不急。
列車沒有聲音地穿過黑夜,靜悄悄的,要不是輕微的搖晃,我會以為它沒在前進。
某個時候,我有點睏意,閉上眼睛,恍了恍神。
再睜開時,我已經在原來的月台上。
天剛亮,列車不見了。
我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好像少了一點什麼,又多了一點什麼。
但我沒有去仔細回想,或是詳加分辨。
我只是緩緩轉身,往出口走去。
【註】該圖片由Graphix Made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