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5年8月30日星期三,巴黎,陰天。
距離上次寫日記的時間,相隔了一個月。從日記變成了週記,如今是一個月一次的流水帳。平常總是把話跟尚皮耶(Jean-Pierre)說,把心情寫在信裡寄給在台灣的好友阿梅,好像沒有什麼是留給自己對談。
此趟在巴黎的三個月,日子已經過了一半。結束上星期的法國西岸之旅,如願曬成了古銅膚色的尚皮耶,這二天回到朝九晚五的工作日常,而我也必須面對停滯不前的一件任務,在巴黎「找工作」的這件重要任務。
關於找工作,無論是在台北或巴黎,我總有些逃避的心態。是害怕吧,害怕別人對自己的評量,一次又一次。心,懶懶的。外面的天色,灰灰的。
我好想念在魯瓦揚(Royan)的那片海灘,碧海藍天,陽光燦爛的好心情。想著想著,又想起了在海邊的樹林裡偶然發生的一個狂野場面,我開始臉紅,心跳加速。
在類似「天體營」的Royan海灘,赤身露體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此生從未見過這麼多的裸體,涵蓋了不同的膚色、性別、年紀、與體型。不要直盯著他人的私密部位,就不至於失禮。我也脫去了身上僅有的泳褲,帶著愛玩水的狗兒阿莫妮(Harmonie)往海裡衝,泡在冰涼的海水裡。另外的二隻狗兒,美樂蒂(Melodie)懶得動,魯奇(Lucky)很怕水,牠們都待在尚皮耶的身邊。
若以電影的分級來說,我原以為Royan海灘是屬於老少咸宜的「普遍級」,沒有關於「性」的太多遐想。後來才發現,如同在其他海邊或巴黎的秘密森林,專程前來尋歡作樂的男男女女也不在少數。臨著海的沙灘是「普遍級」,而往岸上走,進入了叢林區就是「保護級」或「輔導級」,擦身而過的人互相交換著試探的眼神,也有些伴侶想要找到另一個人加入三人行的性愛。沿著小徑,繼續深入到樹林裡,不乏「限制級」的火熱場面。
西岸之旅的期間,前二天是住在勒普利蓋恩(Le Pouliguen)的露營區,後幾天借宿在瑪麗喬(Marie-Joe)的家,我與尚皮耶一直克制著慾望的衝動,偏偏在各個海邊又目睹了那麼多的現場做愛畫面。
前往Royan海邊的最後一天,我已習慣赤裸裸地行走在人群中,在天地之間。回程,我們二人三狗,再次穿越樹林到停車地點的半途中,尚皮耶停下了腳步,雙臂用力環抱著我,深深地一吻,從舌尖的撩撥,蔓延到全身的顫動。閉上了眼睛,拋下了矜持,我順勢躺在陽光灑落的草地,任由尚皮耶吻遍我還殘餘著防曬乳液與海水鹹味的身體,任由他以各種不同姿勢進入我的身體。喘息著,微張開眼,我赫然發現周遭有幾個人逗留觀看,或近或遠。僅此一次,為了滿足尚皮耶他說過的表演慾,我不顧自己的羞恥心。
這絕對是我此生最狂野的一次性愛經驗,Royan海邊的樹林裡,在陽光下,我與我相愛的法國男人尚皮耶。我們早已經做愛過無數次,對於彼此的身體熟悉也有充分的信任,雙方都毫不保留地投入其中。這次在陌生環境,又有陌生人在旁觀,為這場性愛帶來了緊張感與莫名的刺激。
忠誠的伴侶關係與新鮮的性愛遊戲之間,很幸運地,尚皮耶與我找到了平衡點。
另一方面,找工作,在巴黎找工作,倍加的困難。
這天,下班後的尚皮耶,他準時回到家,三隻狗兒一擁而上,我在開放式廚房準備晚餐。我準備了涼拌雞絲、什錦麵、並且用蒸籠蒸了二樣港式點心。相處了這麼一段時日,無須開口,我也能夠察覺到尚皮耶的某些心思,他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Bébé, je suis un peu déçu.... 」(中譯:寶貝,我有些失望……)喝著餐後的咖啡,尚皮耶主動說出了他心裡的話。我還以為他是因為業務上的不順遂而煩惱,原來是他認為我不夠積極要在巴黎找到工作而覺得沮喪。
尚皮耶的沮喪,我的不夠積極,源自於同一個事實。我根本不具備在巴黎找工作的資格,觀光簽證一次至多能夠停留三個月,除非是非法打工,又有哪家法國公司願意雇用我呢?
尚皮耶與他的前任伴侶阿爾班(Alban),倆人曾經窮途潦倒,靠著領失業救濟金過活,但他們畢竟是法國人,可以在法國的就業輔導與社會福利制度下找到生路。而我是個台灣人,就算是研究所畢業,就算有技師執照,在未取得居留證的前提下,一切免談。
愛,很簡單。現實生活,卻大不易。如果「同性」婚姻合法,如果我能「嫁」給尚皮耶的話,或許我可以取得居留時間較長的簽證,甚至找到合法打工的機會,可惜沒有如果。
聽完我的解釋,尚皮耶又打起了精神,他要我隔天下午跟他一起去拜訪在蒙馬特(法語:Montmartre)的客戶,一個華裔的客戶,尚皮耶打算將我介紹給那個客戶認識,也許有工作的機會。
站在蒙馬特高地上的這座白色的聖心大教堂(法語:Basilique du Sacré-Cœur)前面,我耐心等待著正在拜訪客戶的尚皮耶,他說大約1個小時,我可以在這附近逛逛,但不要走太遠。假如那個華裔客戶同意的話,尚皮耶就來帶我去直接面試。
我靜靜看著巴黎的天空,在這片天空下,是否有我的容身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