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播啊不就好棒棒系列《隱形劇本》第三集
今年奧斯卡頒獎典禮,出了一件很少見的事。主持人柯南·歐布萊恩在開場白裡說了一個關於李奧納多·狄卡皮歐的笑話。按照設計,這個時候鏡頭應該切到台下坐著的狄卡皮歐,捕捉他的現場反應。鏡頭切過去了。但畫面中只見搖晃不穩的地毯。過了一下下,鏡頭才找到人。
現場笑聲四起。多家媒體在事後評論這場典禮的時候,都把OB車上的導播列為當晚的「最大輸家」之一。
我不是要說這個播出事故。我是要說,在那個失誤發生之前,有多少觀眾意識到,所有畫面都不是自然而然出現的,全部是有人精心策畫、即時調度、選擇取捨的。
一個畫面切錯了,讓幾百萬觀眾突然意識到,鏡頭原來一直都是被人指揮的。這個「突然意識到」的瞬間,正是我們以下論述的起點。
一、隱形的工作
我在電視台副控室裡工作了二、三十年。
那個工作的本質,對外部的人來說,幾乎是完全不可見的。觀眾看見的是畫面,聽見的是聲音,感受到的是一個「現場」的實況。他們不會看見控制室,不會看見幾排螢幕的分割畫面,不會感受到導播在每一個瞬間做出的決定。
這種不可見,在技術層面是成功的標誌。一場製作精良的直播,是讓你忘記有人在做決定的直播。你的注意力完全在內容上,而不是在「這個內容是怎麼被呈現的」這件事上。
但這種不可見,也帶來了一個問題:它讓觀眾習慣於把「被選擇的畫面」當成「現場本身的完整實況」。
這兩件事,在直播的語境裡,有著根本的差距。
現場,是所有正在發生的事情的總和——包括台上、台下、後台、外場,包括每一個人此刻的狀態,包括那些沒有被任何鏡頭對準的角落。導播的工作,是在這個龐大的總和裡,每隔幾秒選出一個切片給你看。
那個切片,是真實的。但它從來不是完整的。
二、副控室裡的三個層次
讓我試著描述那個決定是怎麼被做出來的。
我習慣把導播的工作拆成三個層次,因為它們雖然是同時在運行的,但性質完全不同。
第一個層次是技術層次。哪個鏡頭對焦正確、白平衡準確、畫面穩定、角度符合這個時刻的需求。這個層次有相對明確的標準答案,是可以被訓練、被量化的技術能力。
第二個層次是節奏層次。什麼時候切換,切換的頻率快還是慢,連續剪輯還是維持長鏡頭。這個層次管理的是觀眾的注意力節奏,緊張感、鬆弛感、期待感的起伏。節奏的判斷,既依賴技術訓練,也依賴一種很難被明文規定的感知能力。
第三個層次是敘事層次。這個層次提出的問題是:在這個時刻,這件事的核心是什麼?誰的表情此刻最能說出這件事的意義?我掌控的這些鏡頭,哪一個能把這個核心傳遞出去?
敘事層次沒有標準答案。它也是最少被外界討論的層次,因為它最難被觀察到。除非,它出了錯。
今年奧斯卡的地毯鏡頭,是技術層次的失誤,也是節奏層次的失誤。但它暴露的,是那個通常隱形的敘事層次的存在:原來鏡頭一直都在被人「有意圖地指揮著」,只是這一次,意圖和執行脫了節。
三、頒獎典禮的鏡頭政治
讓我在這裡停下來,說一件外界很少注意的事。
頒獎典禮的導播組,要提早做很多功課。研究座次表、出席來賓名單、確認他們的長相,注意入圍者與其他現場嘉賓的工作關係、交往關係、親友關係、尊卑從屬關係...,在開始前兩到三個小時,導播會和所有攝影機位的操作員做一次詳細的「人臉確認與分配」。哪一台機器負責哪幾個入圍者。他們各自坐在哪個區域,確切的座位位置。在名字宣布的那一刻,各台機器的移動路線、取景位置和責任目標。
這個準備工作,是為了讓那個「名字被宣布的瞬間」能夠在零點五秒內找到得獎者的臉,並且在得獎者站起來、表情開始變化的那一秒進入畫面。不能等到在他走到台上之後,而是在他剛剛知道自己得獎的那個瞬間。
但更複雜的是落選者的處理。
觀眾不只想看誰贏,他們想看輸的人怎麼反應。那個瞬間是「優雅的微笑」還是「一瞬間的失神」,是「真心的祝賀」還是「勉強維持的鎮定」? 這些往往比得獎演說本身更有人性的厚度,也更有戲劇張力。
導播必須在名字宣布的那一秒,同時管理兩件事:找到得獎者,關注最有反應價值的落選者。整套系統在大多數時候運作得天衣無縫,觀眾以為這就是直播的樣子。
今年奧斯卡的幾個失誤,讓這套系統短暫地被看見了。少見多怪,趁著你還有這樣的印象,我們展開來說說。
四、同一場比賽,三個版本的真實
現在讓我把視角從典禮移到運動賽事,因為在那裡,「被選擇的畫面」這件事,有一個被學術研究記錄得更清楚的面向。
傳播學者安吉利尼(James Angelini)、麥克阿瑟(Paul MacArthur)等人長期研究奧運轉播的跨國比較,相關研究整理於2017年出版的《Olympic Television: Broadcasting the Biggest Show on Earth》。研究發現,各國電視台在直播奧運時,給本國運動員的鏡頭時間與提及次數,遠高於他們在比賽中的實際出場比重。
以2014年索契(Sochi,俄羅斯黑海沿岸城市)冬奧為例:加拿大CBC的播出內容中,加拿大運動員占了所有運動員提及次數的48.5%,且前二十名最常出現的運動員,清一色是加拿大人。美國NBC的播出中,美國運動員占43.9%,65%的前二十名常出現運動員也是本國人。
研究者把這個現象稱為「國族鏡頭」(national lens)。
這個現象本身並不令人驚訝。如果你坐在一個NBC的副控室裡,面對一個以美國觀眾為主要受眾的頻道,你的敘事直覺自然會傾向於尋找美國人的故事、美國人的臉、美國人的勝利與挫折。這不需要上面有人下令——它是一種非常自然的框架內化。
但問題正在這裡。當框架變成直覺,當直覺變成習慣,當習慣變成「這就是常態作法」,框架本身就從選擇變成了理所當然。
在同一場奧運的同一場比賽裡,美國觀眾、加拿大觀眾、台灣觀眾,在各自的螢幕前,看到了三個版本的「同一件事」。每一個版本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每一個版本都是被選擇過的。沒有一個版本是完整的。
五、取捨之間
我想用最後這一段,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影像的可信度,在直覺上,比文字更高。我們相信「眼見為憑」,相信鏡頭捕捉到的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這個信任,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的,鏡頭確實在記錄它所對準的東西。
但鏡頭記錄的,永遠是它所對準的方向,而不是整個現場。
這個差距,在正常運作的直播裡,幾乎完全隱形。導播的工作做得愈好,觀眾愈不會意識到有人在做選擇。今年奧斯卡的地毯失誤,值得一提,不是因為它有多嚴重,而是因為它讓那個隱形的選擇過程,短暫地浮出水面。
德國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討論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時,提到了「靈光」(aura)的消逝。當藝術作品可以被無限複製,它原本那個「此刻,此地,唯一」的存在感,就消失了。電視直播做的事情,某種程度上恰好相反,它把一個「此刻,此地,正在發生」的事件,透過選擇性的呈現,轉化成一個具有特定敘事形狀的媒介產品。
那個轉化,從來不是中性的。
這不是說我們應該不信任電視直播。這是說,我們對直播的信任,需要建立在一個清醒的認識上:我們看到的,是被選擇過的現實,而那個選擇取捨,是人為的決定。
六、看的方式,也是一種選擇
下次你在看任何直播,試著問一個問題:現在這個鏡頭,是誰的選擇?
這個問題,不需要你對影像產生懷疑或敵意。它只是在提醒你,在你和「現場」之間,還有一個中間層。有人在做取捨,他決定了你在每一個時刻能看見什麼。
當你意識到這個中間層的存在,你對直播的閱讀,就多了一個維度。你開始不只是看畫面說了什麼,也開始想畫面沒說什麼。
鏡頭不說謊。但鏡頭也不說全部的真相。它只說它被指向的那個的真相。被指向哪個方向,從來都是有人決定的。
那個決定,一直都在那裡。只是大多數時候,你看不見它。
資料說明
【公開資料】奧運直播國族鏡頭現象,引自Angelini, J.R., MacArthur, P.J., Smith, L.R. & Billings, A.C.(2017)〈National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anadian primetime broadcast coverage of the 2014 Winter Olympics〉,International Review for the Sociology of Sport,DOI: 10.1177/1012690215619205。相關數據亦收錄於MacArthur & Billings(2017),Olympic Television: Broadcasting the Biggest Show on Earth。2026年奧斯卡直播失誤,參照Baltimore Magazine、The Ringer、AV Club等媒體之典禮評論報導。
【導播觀察】導播三層次工作分析、頒獎典禮人臉分配系統、落選者反應鏡頭邏輯、國族鏡頭的非意識操作,為本人從業二十五年的製作觀察與工作語言,屬個人專業判斷。班雅明「靈光」概念的引用,為本人對其理論的延伸應用,非原著論述範圍。
作者介紹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審。
「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代。
《隱形劇本 THE HIDDEN SCRIPT》系列文章同步於方格子、臉書發表,YouTube頻道製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