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事件觸發
下午兩點，主管找我去「聊一下」。
「聊一下」是在一個小的會議室，隔著一張長桌，我坐在這邊，他坐在那邊，中間的距離剛好是尷尬的不遠不近，近到要正視對方，遠到好像有什麼東西擋在中間。桌上有一個透明壓克力的筆筒，裡面有三支簽字筆、一支原子筆、和一把剪刀。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會議室裡需要一把剪刀。
主管說：「那個……你大學讀什麼？」
我告訴他。
他點頭，說：「好，那你對我們這個行業了解多少？」
我說了一些我在面試前準備的答案，大概說了三分鐘。他在我說話的時候偶爾點頭，但眼睛有時候會往旁邊飄，飄向那個透明壓克力筆筒的方向。
「好，好，那個，你先熟悉一下，然後我可能會請你協助一些報表的整理，先從基本的開始。有問題就找我，或是問美玲都可以。」
「好的。」
「對了，你有沒有問題要問我？」
我有十個問題。
1. 我的工作內容具體是什麼
2. KPI 如何設定
3. 試用期的評估標準
4. 我會加入哪個專案
5. 主要對接窗口是誰
6. 我的分機號碼會公布在哪裡
7. 午休時間是幾點到幾點
8. 電腦的防毒軟體我自己裝還是 IT 處理
9. 出差的住宿費是實報實銷還是有上限
10. 茶水間的咖啡機要投錢嗎
——最後那個問題是我在電梯裡想到的，不確定它算不算嚴肅問題，但進清單就進清單了。
「目前還沒有，」我說，「等我熟悉一下再說。」
——那個筆筒的方向，他往那邊看了三次。
他點頭，說：「好，那你去吧。」
我站起來，說謝謝，然後走出會議室。
走回 D7 的路上，我在心裡把問題 1 到 9 標記為「暫緩」。
第 10 個在下午三點找到了答案：不用投錢，但要自己帶杯子。
我在筆記本寫：「14:07. 第一次一對一互動. 持續 7 分鐘. 資訊輸出量：極低. 新人觀察員備注：已知事項在此次互動前後無顯著差異. 新學到的事：主管有時候找你聊，不是要告訴你什麼事，而是要完成一個必要的社交程序。這個程序的功能可能是確認新物種已在預期位置、且暫無異常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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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剩下的時間，我在讀那份「新人報到資料包」裡剩下的文件。
有一份是差旅費報銷流程，十一頁，非常詳細，附有範例圖。
有一份是廁所使用規範，一頁，要點包含：用完之後沖水、不要在廁所滑手機超過十分鐘、男廁和女廁分開，以及「請保持公共空間的整潔與舒適」。
我在廁所使用規範那份文件上面停留了比較久。
不是因為內容，是因為這份文件的存在本身。一家公司的人資部門，花了時間製作、印刷（或上傳）一份告訴大人不要在廁所待太久的文件，然後把它放進新人報到資料包裡，表示這是一件他們認為值得花時間說明的事。
我在筆記本寫：「觀察員備注：文件的存在本身是比文件內容更多的資訊來源。一份廁所使用規範的存在，表示曾經有一個時刻，有人覺得沒有這份規範是一個問題。」
我花了一秒鐘想象那個時刻，然後把這個想法關掉，繼續讀下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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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五十分，有人走到我旁邊，說：「你電腦旁邊那個是你的分機嗎？」
我看了一下，有一台桌上型話機放在我電腦螢幕的右側。「對，應該是。」
「那等一下你可以去問一下前台你的分機號碼，好讓大家知道要找你要打幾號。」
那個人說完就走了，我沒有記到他是誰。
我往前台走，問了分機號碼，是 1472。
回到座位，我把 1472 用便利貼寫下來，貼在話機旁邊。然後我想了一下，把同一個數字又寫了一張，貼在螢幕下方。
然後我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座位。
D7，分機 1472，電腦帳號剛設好，密碼是系統預設的，我還沒有改。桌上有兩張便利貼，都是我剛貼的。
這是我的地方了。
至少暫時是。
我不確定「暫時」這個詞在這裡是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