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歐洲史學界一直將「咖啡館」視為政治社交與公眾輿論形成的關鍵場所。從革命時期的「法國」到自由主義盛行的「英國」,「咖啡館」被視為精英階層討論時政、孕育政治變革的重要空間。
然而,在關於「阿拉伯」世界的研究中,對「咖啡館」的討論往往局限於其對健康的影響、貿易路線,或是法律與衛生的考量,較少從「公共空間」與城市治理的角度出發。在「阿拉伯」城市中,「咖啡館」不僅是社交場所,更是「城市」公共辯論與政府體制演變的核心。

20世紀上半葉「的黎波里」的一間義大利咖啡館
「的黎波里」的城市結構與治理
18世紀末利比亞的「的黎波里」(Tripoli)是一座擁有不到兩萬人口的小城,但它是「鄂圖曼」帝國的省會,也是地中海貿易的重要轉運站。這座城市擁有發達的公民生活,由穆斯林和猶太商人組成的精英階層,控制著最具活力的行會。

當時的城市治理被稱為「舊制度」(Ancien Régime),其基礎在於「精英商人」的權力,他們組成了城市議會(jama'a al-bilâd)。「議會」的首領被稱為「城市謝赫」(cheikh al-bilâd),負責公共秩序、市場管控、建築監督及基層司法與稅收。
「咖啡館」:休閒與市政的交會點
在「的黎波里」,城市「議會」的正式會議地點並非行政大樓,而是「城市謝赫咖啡館」(Café du cheikh al-bilâd)。這個咖啡館並非謝赫的私人財產,而是由一位富有的慈善家捐贈給「城市」的公有財產(évergète)。它在功能上將休閒與「政治」緊密結合:既是消費咖啡與聊天的地方,也是宣佈官方決定、舉行「議會」會議的場所。
這種現象並非「的黎波里」所獨有。早在15至16世紀,「咖啡館」就已在麥地那、麥加、開羅、大馬士革等地普及。17世紀末「敘利亞」霍姆斯(Homs)的記載也顯示,「咖啡館」是城市的地理座標,也是名流人士休息、下棋(如 tric-trac)和評論詩歌的「社交」中心。

「的黎波里」的咖啡館
作為「政治」與調解的空間
「咖啡館」在「阿拉伯」城市中具備多重功能:
1. 「商業」調解:
它是商人解決商業糾紛、租賃船隻或簽署契約的「中立空間」。
2. 「政治」評論與陰謀:
由於「咖啡館」是評論政府行為的場所,「鄂圖曼蘇丹」曾多次因擔心其成為政治「陰謀」的策劃地,而下令關閉「咖啡館」。
3. 公民「集會」:
在「的黎波里」,當遇到重大歷史時刻(如與周邊「部落」談判或處理與「猶太」社群的關係)時,各方代表都會聚集在「城市謝赫咖啡館」聽取公文。
1832年,「的黎波里」的精英議會正是在這間咖啡館決定廢黜「帕夏」(Pacha, 總督),拉開了推翻當地王朝、恢復「鄂圖曼」直接統治的序幕。

「的黎波里」1939年。
「鄂圖曼」改革與咖啡館的轉型
19世紀下半葉,「鄂圖曼帝國」推行了一系列「行政」改革(坦志麥特)。在「的黎波里」,這些改革旨在建立現代化的「市政局」(Belediyye)。
有趣的是,這場改革並非單純模仿「歐洲」模式,而是具有強烈的延續性:
空間轉型:
原本的「城市謝赫咖啡館」直接變成了「市政大廳」(mairie),即市政機關的所在地。
身份轉換:
原本的「城市謝赫」成為了「市長」,「議會」成員則轉型為「市政委員會」成員。
性質變化:
雖然建築物保留了,但它失去了原本「咖啡館」的消費性質,變得更具「官僚」色彩。
儘管「官方空間」變得嚴肅,但「咖啡館」作為「政治」辯論場所的傳統並未消失。在1870和1880年代,每當城市面臨危機,各政治派別仍會先在私人「咖啡館」進行討論,再前往「市政廳」投票。

「的黎波里」1964年。
結語
透過「的黎波里」的案例證明,「咖啡館」是「阿拉伯」城市社會運作的中樞。它不僅是休閒場所,更是商人精英展現權力、進行公共調解,與「政治」決策的建築錨點。從「舊制度」時期的公共「咖啡館」到現代化的「市政大樓」,咖啡館的演變,見證了「阿拉伯」社會在保持「本土社交」傳統的同時,向現代化治理體制的轉型。
參考書目: Lafi, Nora. “Espace de loisirs, espace politique : le café dans le monde arabe au xixe siècle, l’exemple de Tripoli.” Divertissements et loisirs dans les sociétés urbaines à l’époque moderne et contemporaine, édité par Robert Beck et Anna Madœuf. Tour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François-Rabelais, 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