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之後，我發現自己多了一種能力——
很會幫別人準備一個，她們最後不一定會用到的空間。
前幾天女兒就預告，
今天放學會有同學來家裡做指甲，
那是她迷你事業的第一位客人。
我一早就開始在家裡三樓的 loft 忙。
從二樓轉上三樓的轉角，到外面的露台，整個空間被我重新整理了一遍。
打掃乾淨、桌子挪位置、椅墊鋪好、毛巾備齊，動線也順了一下。
植物也稍微調整了一下位置，
窗簾拉上，讓光線柔一點，
茶几上放了一盆小植物，順手點了蠟燭。
我一邊弄，一邊在心裡想——
等一下她們上來，應該會坐在這裡吧。
客人走進來，從門口一路到裡面，
每一步，大概都已經被我想過一遍。
清爽、溫馨，有一點生活感。
心裡默默幻想，
晚一點應該會出現一幅很美的畫面——
兩個十七歲的女孩，
坐在我準備好的那個空間裡，
一邊做指甲，一邊聊天。
中午女兒回來吃飯，
我叫她先上去看一下。
她說：「可以啊。」
*
放學後，同學帶了兩杯星巴克，兩人有說有笑地上三樓去了。
我在二樓，只聽到女孩的聊天聲。
中間我還傳訊息給她：
「可以幫我拍一張妳們坐在那個畫面裡的照片嗎？」
她很快回我一串：「yesssss thank youuu」
我又補了一句：
「在做指甲的時候或做完拍都可以，我想要有人在那個空間裡的感覺。」
她回了一個愛心。
三個小時後，女兒送同學出門。
我忍不住問她：
同學有沒有看到這裡種了這麼多植物？
她搖搖頭。
有沒有說這空間很舒服？
也搖搖頭。
那妳們坐哪裡？有坐在我鋪好的墊子上嗎？
她說沒有。
同學坐在地上，她跪在對面，
兩雙手，在我準備的茶几毛巾上工作。
對了，毛巾和面紙，
是唯二被用到的東西。
那有沒有拍照？
她說，有。
然後拿給我看——
兩張很好看的指甲照片，旁邊什麼都沒有。
我愣了一下：「妳不是回我 yesssss？」
她想了一下，說：
「抱歉我可能沒有看懂妳的意思……
我剛開始很緊張，手一直在發抖……」
那時候，她的世界，
大概只剩下眼前那雙手，
和每一個顏色該怎麼搭。
停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
「下次夢娜來的時候，我會拍。」
那一刻，我心揪了一下，
有點好笑，
也有一點點——自作多情。
*
可能是中年之後，多了一種餘裕。
你會把一個地方整理好，
甚至連氣氛，都先替它安排好了。
只是你以為那是「準備」，
對年輕的孩子來說，可能只是背景。
她們要的是方便、快速、好看；
而我在意的是光線、空間，還有一點生活的樣子。
我們開始把日子過得很好看；
只是那個好看，常常只有自己在看。
不過也沒關係。
她們笑得很開心，指甲也很美。
青春女孩的笑聲，才是最珍貴的。
而且，她們確實在那個空間待了三個小時。
那就表示——它是舒服的。
只是，
跟我想像的，
不太一樣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