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莉莉絲幾乎都在眼淚裡度過。
路西法來找過她。
他坐在窗邊,一邊看著她紅紅的眼睛,一邊冷冷地說:
「那亞當粗鄙不堪,根本不配我們乖女兒為他掉淚。」
其他天使聽了,也個個直點頭,連聲稱是。
「就是。」阿斯莫德靠在桌邊,語氣裡全是不屑,
「那小子自以為了不起,對每個路過的天使都用一副命令的口氣說話。誰不知道他能力最弱?」
「對啊。」瑪門也跟著補一句,
「明明什麼都還不懂,架子倒是先擺起來了。」
莉莉絲本來還垂著眼。
可聽著聽著,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淺,還帶著一點哭過後的濕氣。
可已經夠讓屋裡所有天使精神一振了。
「會笑了!太好了!」阿斯莫德感動得差點拍手。
他這幾天簡直把所有哄愛人的招數都拿出來用了,
如今終於見她笑一下,整個人都要熱淚盈眶。
莉莉絲其實心情還是很差。
只是她看得出來,大家都在認真關心她。
所以她努力把嘴角又抬高了一點,輕聲說:
「叔叔伯伯,我餓了。有沒有果子可以吃?」
薩麥爾一聽,立刻伸手去翻自己帶來的零食。
可下一秒,別西卜比他更快,直接把一片大餅遞了出去。
「快吃吧。」
他難得沒有先自己咬一口,語氣真誠得不得了。
「妳一定餓了。」
「過二天,叔叔伯伯要去地上玩,妳也一起去吧?」
路西法提議道,「在那裡比在這裡悶著好。」
莉莉絲本來還低著頭,手裡捏著那片大餅慢慢咬。
聽到路西法這句,她先是愣了一下。
「而且還有很多金葉子!」瑪門立刻補充。
「很多果子!非常多果子!」別西卜眼睛發亮。
「還有很多小精靈姊姊妹妹!」阿斯莫德也不甘示弱地接話。
屋裡安靜了一瞬。
莉莉絲抬起頭,看了看這群圍在自己身邊、明明各有各的毛病,卻又一個比一個認真想把她哄出去散心的天使們。
她眼角還紅著,鼻音也還沒退乾淨。
可聽到「很多小精靈姊姊妹妹」那句時,還是忍不住歪了歪頭。
「阿斯莫德叔叔,」她很認真地問,「你到底是想帶我去散心,還是你自己想去看姊姊妹妹?」
屋裡瞬間爆出笑聲。
別西卜笑到差點把嘴裡的大餅噴出來。
貝爾芬格直接靠在牆邊笑得肩膀都在抖。
連薩麥爾原本緊繃的臉,都被這句問得鬆了一下。
阿斯莫德一臉正經地挺直身子。
「當然是帶妳去散心。」他說得理直氣壯。
「至於姊姊妹妹,那只是順便看看,增加見聞。」
「喔——」莉莉絲拖長了語尾,眼裡終於浮出一點真的笑意。
路西法靠在窗邊,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語氣也放柔了一點。
「去吧。」他說。
「水池、果林、金葉林,還有會發光的小溪。
那裡沒有誰會一直問妳,該怎麼做才像個妻子。」
這句一落下來,屋裡的笑聲慢慢淡了。
因為大家都知道,他不是隨口一說。
那是這幾天真正壓在她心上的東西。
莉莉絲低下頭,看著手裡被她捏出一點皺痕的大餅,沉默了片刻。
「地上……」她輕輕開口,「真的有那麼好嗎?」
「有。」別西卜回答得最快,而且毫不猶豫。
「很有。」瑪門也點頭。
「超有。」阿斯莫德補上。
貝爾芬格慢吞吞地說:「至少躺著很舒服。」
連薩麥爾都低聲道:「妳會喜歡的。」
莉莉絲看了看他們。
他們臉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有的認真,有的期待,有的明顯還夾著自己的私心。
可那份「想帶她出去」的意思,卻是真的。
她抿了抿唇,終於很小聲地問:
「那……我可以去幾天?」
路西法笑了。
不是那種故意逗人的笑,
而是像終於把一扇悶著的窗輕輕推開了。
「妳想待幾天,就待幾天。」
莉莉絲眨了眨眼。
像是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世上還有人會這樣回答她。
不是先規定她該待多久、該回哪裡、該照什麼順序活。
只是說:
妳想。
那一刻,她眼眶又有點熱。
可這次不是因為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抱緊手裡那塊大餅,小小聲地說:
「……那我要去。」
「好耶!」別西卜第一個歡呼。
「我就知道!」阿斯莫德差點要起來轉圈。
瑪門也眼睛一亮,立刻開始盤算多帶一個人去地上會不會更熱鬧。
貝爾芬格則已經在想,這樣路上是不是能多停一站休息。
只有薩麥爾站在原地,看著莉莉絲終於不再只是掉眼淚的臉,
心裡那口悶了幾天的氣,總算稍微鬆開了一點。
而路西法仍靠在窗邊,眼底有一點很淡很淡的亮。
因為他知道——
有些人一旦去過地上,就再也不會那麼輕易相信,
天上給的每一種答案,都是唯一的答案。
⸻
亞當在神殿裡待了很多天。
很多天。
起初他還能忍。
可日子一久,
那種被放著、被晾著、被一個女人說了「我不要」之後就再也沒有下文的感覺,
終於還是讓他坐不住了。
於是他忍不住去問神:
「為什麼莉莉絲還不回來?
為什麼她不道歉?」
他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
「她做錯事了,
做錯事不是本來就該道歉嗎?」
神沉默了。那沉默不像震怒,也不像責備。
更像祂第一次真正在想:
要怎麼把一件很難的事,說給一個還不懂的人聽。
因為這是祂第一次帶孩子。
不是帶僕人。
是帶孩子。
僕人只需要聽命。
孩子卻需要學會懂。
「因為……」
神慢慢開口,聲音難得放得很輕。
「她傷心了。」
亞當愣住。
「傷心?」
他皺起眉,像是真的不明白。
甚至過了片刻,才很認真地問:
「因為要跟我當夫妻,所以傷心嗎?」
神沒有立刻回答。
可亞當自己卻已經順著那個意思想下去了。
他抿了抿唇,
眼裡第一次浮出一點不再那麼硬的神色。
「那我不希望她傷心。」他低聲說。
「我可以不當她的丈夫。」
殿裡靜了下來。
那句話很輕。
可也正因為輕,
才更像一個還不懂愛的人,
第一次笨拙地想對別人的痛讓步。
他不是不在乎。
只是他直到現在,都還沒真正明白——
莉莉絲傷心,不是因為有他。
而是因為在有他的這段關係裡,
她始終沒有被好好看見。
神安靜了一會兒。
安靜得連扶額的動作都顯得很真。
祂是真的有些頭疼。
過了半晌,神才開口:「不是這個問題。」
亞當抬頭看祂。
神慢慢道:
「她傷心,不是因為妳是她的丈夫。
而是因為她以為,妳會寵愛她。
可妳給她的,卻只有要求。」
祂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愛是學會付出。不是只學會要求。」
亞當聽完,皺著眉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服氣。
「可是……我也對她很好啊。」
他很認真地開始數:
「所有好吃的,我都會先給她。
我也會找漂亮的花送給她。
我還會說她很美,誇她乖巧。
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神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望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那你那天,為什麼對我說——
她不配合?」
亞當愣了一下。
神繼續道:
「你並沒有告訴我,是她讓你躺下。」
亞當整個人一僵。
「我……沒說嗎?」
神看著他,終於淡淡笑了笑。
「你沒說。」
亞當站在那裡,自己也慢慢愣住了。
像直到這一刻,
才發現自己那天到底漏掉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點懊惱地抓了抓頭。
「我一定是氣瘋了,才沒說。」
他終於低下聲音,
老老實實把那晚真正發生的事講了出來:
「我跟她說,我是丈夫,比較大,
所以應該她躺好,我出力。
結果她說不要。」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終於浮出一點不再嘴硬的委屈。
「我被拒絕了,就不高興。就……那樣。」
他又抿了抿唇,像有點難為情,卻還是說了:
「我覺得被瞧不起了。我明明也很有力氣的。」
那幾天,
神扎扎實實地給亞當上了夫妻關係課。
從什麼叫尊重,到什麼叫愛不是只會要求;
從被拒絕不等於被羞辱,到夫妻之間不是誰大誰小,
而是彼此怎麼一起過。
課上完之後,亞當整個人只想撞牆。
「我怎麼可以蠢成那樣?」
他抱著頭,懊惱得不行。
路西法站在旁邊,聽完只笑了一聲。
「因為你笨啊。」
他說得太自然,自然得像只是在陳述天氣。
「如果我是你,我就自己去找她,跟她道歉。」
他懶洋洋地補了一句,
「男女之間哪有誰低頭的問題?日子過得快樂比較重要。」
亞當一聽,立刻又不服了。
「你是天使,怎麼有資格指正我這個主人?」
他哼了一聲,明明臉上還掛著剛上完課的懊惱,
嘴卻已經先硬起來了。
「如果要我去——那也得她先寫封信之類的吧!」
路西法聽完,直接笑出了聲。
「你看,」他轉頭對旁邊的天使道,
「課是上了,腦子也不是完全沒進。
就是面子還卡著,死不肯下來。」
「明天我會帶她去地上。」
路西法轉身離開前,像只是順手丟下一句話似的,
輕飄飄地補了一句:
「你今天如果不來找她,以後要找,就不容易了。」
他停了一下,甚至還回頭笑了一下。
「畢竟,莉莉絲也不是只能找你當丈夫。」
「——!」亞當整個人瞬間炸了。
「她敢?!」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就衝上前半步,
臉都氣紅了。
「你去跟她說!我在等她!」
他氣得連聲音都快劈了。
「叫她給我過來!」
那天晚上,
亞當偷偷摸摸地到了小屋外。
可等他真的站到門前,看見裡頭亮著燈,
還聽得見天使們說話的聲音時,他又不敢進去了。
他本來想敲門。
手都抬起來了。
可一想到要是門一開,
裡面一整屋子的天使都看見他主動找上門,
那也太丟臉了。
於是他就這樣站在外面。
從夜色還淺,
站到月亮越爬越高。
站到門邊的花香都快要聞不見了,
還是沒敢敲下去。
莉莉絲是在關窗的時候發現他的。
她先是一愣,隨即推門走了出來。
「有事嗎……?」
亞當張了張口,原本準備了很多話,
可真看見她站在月光底下,
披著薄薄的衣,眼睛還是那樣亮,
忽然就一句也說不好了。
過了半天,他才低聲問:
「妳明天要去地上?」
「對啊。」莉莉絲回答得很自然。
「叔叔伯伯說地上很好玩,要帶我去走走。」
她看著他,還順口補了一句:
「你要去嗎?」
亞當皺了一下眉。他想也沒想就回:
「我不想去。」
頓了頓,聲音又低下來。
「妳留下來陪我。……好嗎?」
他抿了抿唇,終於還是把最想說的那句說出口。
「我一直在神殿等妳。」
莉莉絲安靜了一下。
那不是完全沒被觸動的安靜。
而是她真的在想。
「可是,」她很認真地說,
「我已經答應他們了,不能不去。
做人要有誠信啊。」
亞當一時說不出話。
只覺得胸口那點好不容易放軟的東西,
又被月光照得有點發空。
過了片刻,他才小聲問:
「那妳會回來嗎?
會回家嗎?
回我們的家。」
莉莉絲看著他。
夜裡很安靜,
安靜得連這幾句問話都顯得有點太輕。
她沒有立刻答那句「我們的家」。
只是先說:「今天不行。夜深了。」
她往屋裡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他。
「你先回去休息吧。
還是……你要進來我屋裡睡也可以。」
亞當一怔。
他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更沒想到到了這種時候,她居然還肯讓他進屋。
可也正因為這樣,他反而更不知道該怎麼進去了。
最後,他只低低地說了一句:
「那,我回去了。」
「嗯。」莉莉絲輕輕應了一聲。
沒有挽留。也沒有趕他。
只是站在門邊,看著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