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月,興大康河的陽光斜斜落下。岸邊草地上,聚集著一群野鴿,我如常來此散步,順道看看牠們。
牠們或低頭啄食,或彼此張望,忽而振翅,旋即歸返。乍看之下,不過是一幅尋常的城市景象;然而稍作停留,卻隱約可見一種微妙的秩序,於無聲之中緩緩展開。這些鴿子,既非嚴密的群體,亦難謂為孤立個體。牠們彼此靠近,卻始終保持距離;偶有爭食,亦不致延續為衝突。某種介於競逐與共存之間的平衡,使整個群體維持在一種鬆散而穩定的狀態。
人群,何嘗不然。
置身現代城市,我們看似各自獨立,實則不斷在移動中調整自身的位置。靠近,往往出於資源與關係;維持距離,則關乎界線與自我。若競逐過甚,秩序易於鬆動;若一味退讓,存在亦隨之變得稀薄。於是,多數時候,人只能在若即若離之間,尋得一處尚可安身之地。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些野鴿對於遊人並不畏懼。牠們在腳邊行走,在影前覓食,早已習於與人共處。
這種「被馴化而未盡馴服」的狀態,或可視為城市生命的隱喻:我們身在體制之內,卻未必完歸順體制;依附於既有秩序,同時也為自己保留某種進退的可能。
當視線自鴿群抬起,越過河面,遙見對岸釣客、散坐之影;再遠處,則是高樓與天空。層層展開的景觀,使人不禁思索:從野性走向秩序,從自然邁入文明,我們所謂的「進步」,究竟帶來了什麼,又在不知不覺間消隱了什麼。
鴿子仍在啄食,陽光仍在移動。城市的一切,看似靜止,實則流轉不息。
而我們,或許也只是其中一種——學會在群體之中,維持距離的生物。

興大康河的野鴿(李建崑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