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殖民地的「借居」與「冷漠」政策
香港人常被詬病「沒有國家觀念」,這似乎成了近年來社會爭論中的一條「標籤」。但如果我們翻開歷史的課本,看看過去一百多年來,香港教育體制究竟是如何塑造這代人的認同,我們或許會發現,這並非單純的「觀念缺失」,而是一場長達半個多世紀的「結構性缺席」。
1841 年,香港進入了英國殖民統治時期,西式教育隨之引入。從 1862 年中央書院(孫中山先生的母校)成立,到 1903 年公共教育體系確立,這段漫長的歲月中,港英政府對教育的邏輯其實非常「實務」。對於當時的殖民者而言,教育的主要功能是培養管治人才與社會精英,而非為了形塑什麼「國民」——畢竟,那時候的香港,本就是一個為了貿易與避險而存在的「借居地」。
二、動盪年代的防禦機制——「去政治化」
進入 20 世紀初,中國內地風起雲湧,從省港大罷工、五四運動,到抗日戰爭,每一次歷史地震都直接撼動了香港。當時的港英政府看在眼裡,極度擔憂這種民族主義思潮會湧入香港,威脅其穩定的管治。
為了應對這種潛在威脅,港英政府採取了一種高明的防禦策略:在學校引入「公民科」。政府希望透過這些課程,過濾掉激進的政治論述,將學生引導向更溫和、甚至「政治冷感」的方向。這種「去政治化」政策,一直持續到 1967 年六七暴動前。在那個時期,教育體制的核心價值是「功利現實主義」——只要社會穩定、經濟增長,你不需要過問政治,更不需要思考國族認同。
三、六七暴動——「去中國化」與本土身份的轉捩點
如果說 67 暴動是香港歷史的轉捩點,那麼它在教育上的影響,就是「本土身分建構」的正式開端。
當時暴動的背景,除了香港社會積壓的不滿外,很大部分是受到中國內地「文化大革命」思潮的直接衝擊。當左派勢力動搖了英政府的管治權,港英政府意識到:光靠經濟手段改善物質生活是不夠的,必須在「精神層面」做文章。
於是,一套精密的「軟政策」上線了。政府不僅持續推動「去政治化」,更悄然啟動了「去中國化」。課本與文化宣傳開始強調「香港人的獨特性」與「優越感」,試圖把香港人從對中國的認同中剝離出來。
這招非常奏效。隨後 80 年代,中英聯合聲明簽署,香港正式進入「回歸前夕」。學校教育開始加入西方民主、自由、權利的價值觀教學。在那個年代,香港擁有比內地更富裕的經濟體量,流行文化更是橫掃大中華地區。這種經濟與文化上的優越感,讓「香港人」這個身份,徹底與「中國人」產生了疏離。在那個時期的教育與社會氛圍中,「大陸人」被建構成了一個對立的「他者」。透過對這個「他者」的歧視與區分,香港人的本土身份認同被一次次加固。
四、回歸初期的「歷史錯位」與改革缺失
時間撥回 1997 年,當香港正式回歸中國,面對主權移交與新時代的來臨,教育改革勢在必行。2000 年,特區政府推出了極具雄心的《香港教育制度改革建議書》,強調「終生學習、全人發展」。
然而,這份涵蓋幼稚教育到高等教育的龐大計畫,卻有一個致命的盲點——整份檔幾乎沒有觸及「國民身份認同」的問題。
這並非單純的疏忽,而是特區官員在回歸初期,依然沿用了殖民時期「去政治化」的慣性思維。他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一百多年來殖民教育所建立的本土意識,已經讓香港學生對「國家」產生了深度的陌生感與「他者化」心態。這種根深蒂固的心理結構,絕不是單純的換旗、唱國歌就能在短時間內扭轉的。
直到 2007 年,時任國家主席胡錦濤訪問香港時提出了「重視青少年國民教育」的要求,特區政府才驚覺,這一塊歷史遺留的「認同空洞」,已經成為治理上必須面對的重大課題。從此,香港教育進入了一個從「被動防禦」轉為「主動建構」的實驗期。
系列預告——接下來系列二,我們將進入這個複雜的教育實驗室,深入探討回歸後香港那些隨之而來的政策:為何「通識科」會成為必修必考的爭議戰場?「普教中」與歷史科改革又承載了什麼樣的政治期許?而那個最終擱置的「國民教育科」,又為何會引起如此巨大的社會反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