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模型時代_第六章 減少苦難,而非擴大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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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哲學的回應:世界的不可完全對象化,與文明的節制

第一節 世界模型的認識論前提:一個哲學診斷

前五章所做的事情,是一層一層地揭開世界模型的技術面貌、認識論裂縫、文明後果、以及主體性危機的具體形態。到了第五章的結尾,我們已經站在一個足夠高的位置上,高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問題的形狀,但也深刻到我們發現自己手中已有的分析工具不夠用了。

技術分析可以告訴我們世界模型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倫理分析可以告訴我們它可能帶來什麼風險。主體性分析可以告訴我們它在侵蝕什麼。但這三種分析都有一個共同的局限:它們是在世界模型的框架內部進行的,接受了它的基本前提,然後在這些前提下追問問題。

而這一章要做的事情不同,我們要退到世界模型的框架之外,去審視那些前提本身。

這不是為了否定世界模型。正如我們在第二章中已經充分承認的,世界模型在技術上是令人敬畏的成就,在實踐上有巨大的價值。審視它的前提不是為了推翻它,而是為了看清楚它的邊界,看清楚它在什麼範圍內是有效的,以及在什麼地方,它的有效性到達了它自身無法察覺的極限。

然而,要看清這個邊界,我們需要的是哲學。

四個前提的重訪

讓我們回到第二章第四節所辨識出的四個認識論前提。當時,我們將世界模型的隱含世界觀拆解為四個假設:世界是可表示的、可壓縮的、可預測的、可優化的。在那一節中,這四個前提被提出來,但沒有被充分地審視。現在,讓我們把它們攤開在桌上,逐一地、嚴肅地追問。

第一個前提:世界是可表示的。

這個前提的意思是:世界的狀態可以被某種形式的數學結構所捕捉:向量、矩陣、張量、機率分布。存在一種從「世界」到「數學結構」的映射,而且這個映射是有意義的,它不只是一種任意的編碼,而是在某種程度上「對應」了世界的結構。

這個前提在物理學的範圍內是高度成功的。物理學三百年來的歷史就是用數學結構表示世界的歷史,從牛頓的微分方程到愛因斯坦的張量場到量子力學的希爾伯特空間。在這個範圍內,「世界是可表示的」幾乎是一個不需要辯護的公理。

但物理學的成功有一個範圍條件:它表示的是世界的物理面向。質量、電荷、自旋、時空座標,這些是可以被無歧義地數學化的量。而我們在第三章中已經看到,人類的世界遠不只包含這些量。它還包含意義、價值、規範、情感、歷史記憶、社會關係。

這些東西是「可表示的」嗎?

一種常見的回應是:當然可以。意義可以表示為語義向量。情感可以表示為神經活動的模式。社會關係可以表示為圖論中的網絡結構。一切都可以被數學化,只是目前還沒有找到足夠好的數學化方式。

但這個回應掩蓋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當我們把「悲傷」表示為一組神經活動的模式時,那個表示所捕捉到的是悲傷的什麼?

它捕捉到的是悲傷的物理基質,某些腦區的激活模式、某些神經傳遞物質的濃度變化。但悲傷作為一種被經歷的狀態,那種世界的色彩突然變淡了的感覺、那種胸口有一塊東西壓著的感覺、那種時間變得又慢又稠的感覺,這些都不在任何神經活動的模式之中。不是因為我們的測量工具不夠精密。而是因為被經歷的悲傷和悲傷的神經關聯物,在存在論上是不同層次的東西。前者是第一人稱的經驗,後者是第三人稱的觀察。你可以用第三人稱的觀察來追蹤第一人稱的經驗,但你不能用前者來替代後者。

澳大利亞哲學家大衛·查爾默斯(David Chalmers),也許是當代心智哲學中最具影響力的聲音之一,為這個問題提供了一個著名的表述。他將心智哲學中的問題區分為「簡單問題」(easy problems)和「困難問題」(hard problem)。簡單問題追問的是:哪些腦區負責處理視覺資訊?情緒如何影響決策?注意力的神經機制是什麼?這些問題都很複雜,但它們至少在原則上可以被神經科學的標準方法所處理。困難問題追問的則是:為什麼這些神經活動會伴隨著主觀經驗?為什麼特定的腦區激活模式「感覺起來像什麼」?從物理過程到主觀體驗之間,那道鴻溝是怎麼跨越的,或者說,它能被跨越嗎?

查爾默斯在1995年的那篇論文中指出,困難問題之所以「困難」,不是因為我們目前的技術不夠先進,而是因為我們目前的概念框架中根本沒有從物理描述到主觀經驗的橋樑。你可以完整地描述一個大腦的所有物理狀態,但從這個描述中,你推導不出「那個大腦的主人正在經歷什麼」。描述是完整的。理解卻是不完整的。

如果查爾默斯是對的,而三十年來,困難問題仍然沒有被解決,這至少暗示他的診斷觸及了某種真實的東西,那麼「世界是可表示的」這個前提就有一個明確的邊界:世界的物理面向是可表示的,但世界的經驗面向是否可表示,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而世界模型所建模的「世界」,到目前為止,完全落在物理面向這一側。

第二個前提:世界是可壓縮的。

這個前提的意思是:世界的無限細節可以被有限的參數所捕捉,而且這種壓縮不會丟失本質上重要的東西。

在物理學中,這個前提同樣是高度成功的。牛頓的三個運動定律和一個萬有引力定律,就足以描述從蘋果掉落到行星運行的廣泛現象。這是一種驚人的壓縮,無限多樣的物理現象被壓縮為少數幾個方程式。

但壓縮成功的前提是:存在一組普遍的規律,適用於所有的個案。蘋果和行星遵守同樣的引力定律。這就是為什麼一個方程式可以覆蓋無限的現象,因為所有現象共享同一個底層結構。

讓我們把這個邏輯帶到人類的世界中,看看它是否仍然成立。

一個人的人生可以被壓縮為一組參數嗎?可以,如果你只關心他的物理面向:身高、體重、血壓、基因序列。也可以,如果你只關心他的行為面向:消費模式、社交頻率、工作效率、睡眠時長。這些面向確實可以被壓縮為一組數字,而且這些數字確實有預測價值。

但這個人之所以是這個人,而不是另一個具有相同參數的人,的那個東西,是否可以被壓縮?

一個人五歲那年在祖母的院子裡第一次看見螢火蟲時的驚奇;然後,他十七歲那年讀到某一首詩時胸口突然發緊的感覺,以及那首詩如何改變了他理解世界的方式;而到了他二十八歲那年失去父親時,站在醫院走廊裡突然不知道雙手該放在哪裡的那個瞬間。這些經驗的特異性,它們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為它們不可被任何一般性的規律所覆蓋,使得它們在結構上抗拒壓縮。

你可以把「失去父親」壓縮為一個事件標籤。但「站在醫院走廊裡不知道雙手該放在哪裡」的那個特定的、不可重複的、只屬於那個人的瞬間,不能被壓縮為任何東西。它只能被活過。

物理世界之所以可壓縮,是因為它的多樣性底下有普遍性。所有蘋果以同樣的方式掉落。但人的經驗世界之所以有意義,恰恰是因為它的每一個瞬間都是不可替代的,沒有兩個「失去父親」的經驗是相同的。普遍性是壓縮的前提。而經驗的不可替代性,恰恰是壓縮的反面。

這不意味著世界模型不應該壓縮。壓縮是它的本質,也是它的力量。但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意識到:被壓縮掉的不是「無關緊要的細節」。被壓縮掉的,可能恰恰是讓人之所以是人的那些東西。

第三個前提:世界是可預測的。

這個前提我們在第二章中已經從技術的角度詳細討論過,時間的背叛、因果的幽靈、統計學習與因果理解之間的裂縫。在這裡,我想從哲學的角度補充一個不同的面向。

世界是可預測的,這個前提隱含了一個更深的假設:世界的未來在某種意義上已經被它的現在所決定了。給定現在的狀態和變化的規律,未來的狀態原則上可以被計算出來。

這個假設在經典物理學中是成立的。拉普拉斯的惡魔(Laplace's demon),那個假想中的全知存在者,如果知道了宇宙中每一個粒子的位置和動量,就可以計算出宇宙的全部未來。世界模型的設計邏輯,在精神上就是一個有限版的拉普拉斯惡魔,只是它不知道所有粒子的狀態,但它試圖從有限的觀測中推斷足夠的結構來預測未來。

但人的世界有一個物理世界所沒有的特徵:人會做出選擇。

而真正的選擇,不是在已知選項中挑選最優解的計算,而是在不確定中創造出一個之前不存在的可能性的行動,這在結構上是不可預測的。不是因為我們的預測工具不夠精密。而是因為如果一個選擇可以被完全預測,它就不是一個真正的選擇,而是一個可以被計算的結果。

法國哲學家讓-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二十世紀存在主義哲學最著名的代言人,把這個觀察推到了極端。他主張:人的存在先於他的本質。意思是:一塊石頭的「本質」(它的物理屬性)決定了它的行為(它會以怎樣的方式掉落),但一個人的「本質」不決定他的行為,因為人沒有預先給定的本質。人是透過自己的選擇來創造自己的本質的。你不是「先是一個懦夫,然後做出懦弱的行為」。你是「做出了懦弱的行為,因此成為了一個懦夫」。選擇先於本質。而選擇,在沙特的哲學思想中,是絕對自由的,即使在最極端的約束下,人仍然可以選擇如何面對那個約束。

沙特的立場也許過於極端。但他指向的問題是真實的:人的行為中存在一個不可化約的自由維度,一個不能被「給定狀態加上變化規律」所推算出來的維度。世界模型可以預測一個人「最可能」做什麼,基於他過去的行為模式、他的人格特質、他所處的情境。但它不能預測一個人會不會在下一個瞬間做出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辭掉穩定的工作去追求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原諒一個所有人都說不應該被原諒的人、在一個所有理性分析都指向「放棄」的時刻選擇堅持。

這些選擇之所以是選擇,恰恰是因為它們不能被預測。它們是人的自由的具體表現。而一個把「世界是可預測的」當作基本前提的系統,在結構上就無法容納這種自由。

第四個前提:世界是可優化的。

最後一個前提,也許是四個之中最需要被警惕的一個。

「世界是可優化的」,這個前提的意思是:在所有可能的行動中,存在一個或一組「最佳」的行動,而且「最佳」可以被某種目標函數所定義和搜索。

在技術工程的範圍內,這個前提是不成問題的。如果你的目標是「讓機器人以最短的路線到達目的地」,那麼存在一個明確的最優解,而且可以被計算出來。但當「優化」的邏輯被推廣到人的生活時,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就出現了:人的生活有一個「目標函數」嗎?

效率可以被優化,安全可以被優化,舒適可以被優化,但一段值得過活的人生,不能被「優化」,因為它的價值不是由任何單一的、可量化的指標所定義的。一段值得被活的人生可能包含效率的低谷(你花了五年時間學一樣你最終沒有從事的東西)、安全的缺口(你為了一個不確定的目標放棄了穩定的生活)、舒適的匱乏(你選擇了一條比「最佳路線」更艱難但對你更有意義的路)。

而且,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傳統,對「什麼是值得活的人生」有著根本不同的回答。一個追求效率的人和一個追求靜觀的人,他們的「最佳」不在同一個座標系上。一個重視個人成就的文化和一個重視社群和諧的文化,它們的「目標函數」是不可通約的。

而世界模型在被部署時,必須採用某一個目標函數,即使那個目標函數是隱含的、由設計者的價值觀和市場的需求所決定的。當這個目標函數被大規模地嵌入人們的生活環境中,優化你的通勤、你的飲食、你的社交、你的學習、你的休閒,它實際上在做的,是用一種特定的「好生活」的定義,來塑形所有人的生活。

而這種塑形,正如我們在第四章中所分析的,是不可見的。你不會看到一個標籤寫著「本系統的目標函數是最大化你的生產力」。你只會感覺到:一切都被安排得很順暢,一切都很「好」。但那個「好」是誰定義的?

四個前提的共同指向

把四個前提的審視放在一起,一個共同的指向浮現了出來。

每一個前提都是有效的,在特定的範圍內。世界的物理面向確實是可表示的、可壓縮的、可預測的、可優化的。物理學三百年的成功是這些前提有效性的最佳證明。

但每一個前提都有一個邊界,而那個邊界恰好出現在人的存在最核心的地方。經驗的第一人稱性質不可被表示為第三人稱的數據;經驗的不可替代性抗拒壓縮;人的自由選擇不可被完全預測;人的生活不可被單一的目標函數所優化。

四個邊界加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個結論:世界,至少是人所棲居的那個世界,不可被完全對象化。

它不可被完全轉化為一組可以從外部觀察、測量、計算和操作的客觀狀態。它始終包含一個不可被對象化的殘餘,經驗、意義、自由、不可通約的價值,而這個殘餘不是雜訊,不是誤差,不是技術發展終將消除的暫時性不足,它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構成性維度。

這個結論不是反科學的。科學在它的有效範圍內是不可替代的。這個結論是對科學,以及以科學為基礎的技術,包括世界模型,的邊界的確認。它說的是:存在一些真實的、重要的、構成人的生活之核心的東西,落在這些技術的有效範圍之外,而這些東西不應該因為它們落在技術的有效範圍之外就被視為不存在或不重要。

但這個結論目前還只是一個來自前提分析的推論。它需要更堅實的哲學基礎。在接下來的三節中,我們將從三條不同的哲學傳統出發:現象學、分析哲學、科技哲學,來為這個結論提供獨立的支撐。每一條傳統都從不同的角度抵達同一個結論,但它們各自的路徑和各自的洞見是不可相互替代的。

第二節 現象學的挑戰:lived world 不等於 modeled world

上一節從四個認識論前提的審視出發,抵達了一個結論:世界,至少是人所棲居的那個世界,不可被完全對象化。但那個結論是從前提分析中推導出來的,它還需要獨立的哲學支撐。

在接下來的三節中,我們將從三條不同的哲學傳統出發,看看它們各自如何從不同的路徑抵達同一個結論。

第一條路徑來自現象學。

選擇從現象學開始,不是因為它比其他傳統更重要,而是因為它最直接地觸及了世界模型的核心預設:「世界是一組可以從外部觀察和建模的客觀狀態」。現象學恰恰要追問的是:在所有的「客觀觀察」和「外部建模」之前,世界對於棲居在其中的人來說,原本是什麼樣子的?

一個被遺忘的起點

讓我們從一個看似簡單的觀察開始。

你現在正在讀這段文字。在你讀這段文字的同時,你處在一個特定的物理環境中,一個房間,或一個咖啡館,或一列火車。你的周圍有光線、有溫度、有聲音、有物體。

如果我們用世界模型的語言來描述你此刻的處境,它會是這樣的:一個人形物體(你)位於一個具有特定幾何結構和光照條件的空間中,視覺感測器(你的眼睛)正在接收來自一個平面光源(你的螢幕或紙張)的光子,認知系統正在處理這些光子所攜帶的符號資訊。

這個描述在物理上是準確的。但它完全沒有捕捉到你此刻的經驗。

你此刻的經驗不是「一個人形物體在接收光子」。你的經驗是:你在讀一篇讓你思考某些事情的文章。你也許在某些段落中感到共鳴,在某些段落中感到質疑,在某些段落中走神了一下然後又回來。你的咖啡也許涼了,但你沒有注意到,因為你的注意力在文字上。窗外也許有人在說話,但那些聲音退到了你意識的背景中,成為一種不被注意但構成了此刻氛圍的低頻存在。

你的經驗是有結構的,但這個結構不是物理學所描述的那種結構。它是一種由注意力、意義、情緒、身體感受、時間感所共同編織的結構。它有前景和背景,你正在閱讀的文字是前景,咖啡的涼意和窗外的人聲是背景。它有節奏,快讀和慢讀之間的交替,專注和走神之間的擺動。它有一種「朝向性」,你的經驗不是漂浮在虛空中的,它朝向某個東西,你在讀這段文字的時候,你的意識是「關於」這段文字的。

這就是現象學所說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意識始終是「關於」某個東西的意識。你不會有一種純粹的、不指向任何對象的「空白意識」。你的意識始終在朝向世界中的某物,一段文字、一種聲音、一個念頭、一份擔憂、一種期待。

這個觀察,意識始終是有方向的、朝向世界的,是現象學整個傳統的出發點。它最初由德國哲學家弗朗茲·布倫塔諾(Franz Brentano)在十九世紀末提出,後來被他的學生胡塞爾發展為一套系統的哲學方法。而這個看似簡單的觀察,對世界模型的預設構成了一個根本性的挑戰。

胡塞爾:在科學之前的世界

讓我們回到胡塞爾。我們在第三章中已經簡要地介紹了他的「生活世界」(Lebenswelt)概念。現在,讓我們更深入地展開他的論證。

胡塞爾晚年最重要的著作《歐洲科學的危機與超越論的現象學》寫於1930年代,一個歐洲文明面臨深刻危機的時代。但他所診斷的「危機」不是政治的或經濟的,它是認識論的。他認為,近代歐洲文明的危機根源在於:科學忘記了自己的出發點。

他的論證是這樣的。

科學,特別是伽利略以來的數學化自然科學,是在一個特定的起點上開始的:人的日常經驗。伽利略觀察到鐘擺的擺動、滾球的運動、物體的下落。這些都是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被直接經驗到的現象。然後,伽利略做了一件革命性的事:他將這些經驗抽象化,

用數學語言重新描述它們,忽略那些不能被數學化的面向(顏色、氣味、觸感、情感意義),保留那些可以被數學化的面向(位置、速度、加速度、質量)。結果是一套精確的、可驗證的、具有驚人預測力的物理定律。

這個抽象化的過程是極其成功的。它的成功如此巨大,以至於人們逐漸忘記了它是一個抽象化的過程。人們開始以為:物理定律所描述的那個由粒子和力場構成的世界,就是「真正的」世界。而我們在日常經驗中所接觸到的那個有顏色、有溫度、有意義的世界,只是「主觀的表象」,一層需要被穿透才能看到「真實」的幻紗。

胡塞爾認為這是一個致命的顛倒。

因為事實是:物理學的世界是從生活世界中抽象出來的,而不是反過來。生活世界是基底,物理學的世界是從這個基底中提煉出來的一個特定截面。生活世界在先,物理學在後。但近代科學的成功讓人們把這個順序顛倒了,以為物理學的世界在先,生活世界只是物理學世界在人腦中的投影。

胡塞爾把這個顛倒稱為「客觀主義的天真」,一種以為「客觀描述」就是世界的全部真相,而忘記了「客觀描述」本身是從主觀經驗中提煉出來的天真。

這與世界模型有什麼關係?

關係是直接的,而且是深刻的。

世界模型所做的事情,在結構上與伽利略所做的事情是同構的:它從感知數據中(影像、感測器讀數、運動記錄)提取出一組數學結構(狀態表徵、動態模型、行動-結果映射),用這些數學結構來預測和規劃。在這個過程中,感知數據中那些不能被數學化的面向,經驗的質感、情境的意義、行動者的關切,被系完全地丟棄了。

而且,世界模型的成功,正如伽利略的成功,會讓人們逐漸忘記這個丟棄曾經發生過。人們會開始以為:世界模型所描述的那個由狀態和轉換規律構成的世界,就是世界的全部。而那些被丟棄的面向,經驗、意義、質感,只是「主觀的附加品」,並不影響世界的「真實」結構。

胡塞爾的批評,在世界模型的語境中可以被重新表述為:世界模型正在重複伽利略的成功,但也正在重複伽利略的遺忘。它從生活世界中提煉出了一個強大的數學模型,但在提煉的過程中遺忘了生活世界本身,那個在所有模型之前就已經存在的、人在其中棲居的、充滿了意義和質感的世界。

梅洛龐蒂:身體不是機器

如果胡塞爾的貢獻是指出「在科學之前,還有一個生活世界」,那麼另一位現象學家,法國哲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貢獻則是進一步追問:人是如何棲居在那個生活世界中的?他的回答是:透過身體

梅洛龐蒂是二十世紀中期法國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與沙特同屬存在主義的圈子,但他的哲學方向與沙特截然不同。沙特關注的是意識的自由。梅洛龐蒂關注的是身體的智慧。

在他1945年的代表作《知覺現象學》中,梅洛龐蒂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但後果深遠的主張:人對世界的知覺不是大腦對感官數據的被動「處理」,而是身體與世界之間的主動「交涉」。

這是什麼意思?

讓我用一個例子來說明。當你走進一個陌生的房間,你不是先用眼睛接收了房間的視覺數據,然後在大腦中建構了一個三維模型,然後基於這個模型規劃了你的行動路線。你的經驗不是這樣運作的。你走進房間的那一刻,你的身體已經在回應了,你的步伐自動地調整以適應地板的材質,你的手自動地伸向可能的支撐物,你的整個姿態在進入房間的瞬間就已經在與房間的空間結構進行一種前反思的、身體層面的「對話」。你不是先「理解」了房間然後「行動」。你是在行動中理解的。理解和行動不是兩個分離的階段,它們是同一個身體與世界互動過程中的兩個面向。

梅洛龐蒂用了一個著名的例子:一個盲人的拐杖。一個盲人在用拐杖探路時,他不是先感覺到拐杖的振動,然後在大腦中計算出障礙物的距離和形狀。他的經驗是:他直接「感覺到」了前方的階梯或路面的凹坑。拐杖不是一個外部的感測器,需要大腦去「解讀」它的輸入,拐杖已經成為了他身體的延伸,他透過拐杖直接觸及了世界,就像你透過手指直接觸及桌面一樣。感知不是發生在大腦中的計算。感知是身體與世界之間的直接接觸。

這個觀察對世界模型的挑戰是根本性的。

世界模型的架構預設了一個「感知→建模→規劃→行動」的序列,先接收感知數據,然後在內部建構世界的表徵,然後基於表徵規劃行動,最後執行行動。這是一個清晰的、線性的、可以被工程化的流程。但梅洛龐蒂告訴我們:人的感知-行動並不遵循這個流程。人的感知和行動是交織在一起的,你在感知中就已經在行動,在行動中就已經在感知。它們不是一個序列的兩個階段,而是一個統一的、不可分割的身體-世界互動過程。

這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世界模型所捕捉的,一個先感知再行動的線性流程,可能是對人類認知的一種徹底的誤解。不是一種「不夠精確的近似」,而是一種在結構上就扭曲了實際過程的描述。就像把一個螺旋形的樓梯投影到一個平面上,投影是「正確的」(它保留了某些幾何關係),但它丟失了螺旋的本質特徵。

海德格:人不是世界的旁觀者

如果說胡塞爾指出了「在科學之前有一個生活世界」,梅洛龐蒂指出了「人透過身體棲居在這個世界中」,那麼海德格所做的則是追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人與世界之間的關係,最原初的形態是什麼?

他的回答讓所有習慣了「主體觀察客體」這個認知模型的人感到不安:人與世界之間最原初的關係不是「觀察」,而是「在之中」(Being-in)。

海德格在《存有與時間》中花了大量的篇幅分析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經驗:使用工具。當你用一把錘子釘釘子的時候,你的經驗不是「我正在觀察一個具有特定物理屬性的物體(錘子),計算最佳的揮動角度和力度,然後執行一個運動指令」。你的經驗是:你在釘釘子。錘子在你的經驗中幾乎是不可見的,它是「透明的」。你不是在注意錘子,你是透過錘子在注意釘子和木板。錘子退到了經驗的背景中,成為你的身體的延伸,成為你與世界互動的媒介。

只有當錘子壞了,斷了、滑了、太重了,它才突然從背景中「跳出來」,成為你注意的對象。海德格把這兩種狀態分別稱為「及手狀態」(ready-to-hand, Zuhandenheit)和「手前狀態」(present-at-hand, Vorhandenheit)。在及手狀態中,工具是你與世界之間的透明媒介。在手前狀態中,工具變成了你觀察的客體。

海德格的關鍵洞見是:科學,以及世界模型,所處理的世界,是在手狀態的世界。是被從實踐脈絡中抽離出來、被當作客體來觀察和分析的世界。但人原初地棲居在其中的世界,是上手狀態的世界,一個你不是在「觀察」而是在「使用」、不是在「分析」而是在「投入」的世界。

世界模型把世界轉化為一組可以從外部觀察的狀態。但人棲居在世界之中的方式,原初地不是觀察,而是投入。科學的觀察姿態,以及世界模型的建模姿態,是從投入狀態中「退出來」之後才可能的。它是一種衍生的、二階的姿態,而不是原初的、一階的姿態。

這不是在說科學的觀察姿態「不正確」。它是在說:它不是全部。在它之前,有一個更原初的人-世界關係,而那個關係不能被「觀察-建模」的框架所捕捉,因為那個框架本身就預設了一種從世界中退出來的、旁觀者式的姿態,而那個更原初的關係恰恰是在你還沒有退出來之前就已經在運作的。

三位現象學家的共同指向

讓我們把胡塞爾、梅洛龐蒂、海德格的洞見匯聚起來。

胡塞爾告訴我們:在世界模型所描述的那個數學化的世界之前,有一個生活世界,一個充滿意義和質感的經驗場域。世界模型是從這個生活世界中提煉出來的,但它的成功不應該讓我們遺忘這個生活世界的存在和優先性

梅洛龐蒂告訴我們:人棲居在生活世界中的方式不是「先感知再行動」的線性序列,而是身體與世界之間的持續交涉。世界模型所預設的「感知→建模→規劃→行動」的架構,可能從結構上就誤解了人類認知的實際運作方式。

海德格告訴我們:人與世界之間最原初的關係不是「觀察」而是「在之中」。世界模型的「建模」姿態,從外部觀察世界、將世界轉化為一組客觀狀態,是一種從原初關係中退出來之後才可能的衍生姿態,它不能取代那個原初關係本身。

三位哲學家從不同的角度,經驗的結構、身體的智慧、存在的原初姿態,抵達了同一個結論:被生活的世界(lived world)不等於被建模的世界(modeled world)。

不是因為建模還不夠精確。而是因為兩者在存在論上屬於不同的層次。建模的世界是從生活的世界中提煉出來的。它可以無限地精確化,但它的精確化不會讓它「變成」生活的世界,就像一張地圖無論多麼精確,都不會變成它所描繪的那片土地。地圖的精確化可以讓你更好地在土地上導航。但它不能替代你站在那片土地上、感受腳下泥土的濕潤、嗅到空氣中青草的氣味、被一陣突然的風吹得瞇起眼睛的那個經驗。

模型可以越來越精確地描述世界。但描述永遠是對棲居的抽象,而不是棲居本身。

棲居的維度不會因為描述越來越精確而被涵蓋。它會因為描述越來越精確而越來越容易被遺忘。而這種遺忘,正是胡塞爾所診斷的「危機」的本質,也是世界模型時代我們所面臨的最深層的認識論風險。

第三節 分析哲學的問題意識:理解、因果與意向性

上一節從現象學的傳統出發,論證了「被生活的世界不等於被建模的世界」。那是從人的經驗結構這一側,從棲居者的視角,對世界模型的根本預設提出的挑戰。

這一節要從另一側,從「理解」這個概念本身,提出一組不同的、但最終收斂於同一個方向的挑戰。

現象學追問的是:世界模型所建模的世界,是否是人所棲居的世界?分析哲學追問的是:世界模型所達成的預測,是否算是「理解」了世界?

這兩個追問看起來不同,但它們最終指向的是同一個問題:世界模型的成功,究竟在認識論上意味著什麼?

「理解」這個詞的歧義

讓我們從一個日常的語言觀察開始。

當我們說「我理解了這件事」的時候,我們在說什麼?

在不同的語境中,「理解」這個詞承載著截然不同的意涵。一個工程師說「我理解了這個工程系統的工作原理」,他的意思是他可以解釋每一個組件如何運作、為什麼以這種方式運作、如果改變某個參數會發生什麼。一個學生說「我理解了這道數學題」,他的意思是他可以從公理出發一步步推導出結論。一個朋友說「我理解你的感受」,他的意思是他在某種程度上能夠從你的位置出發感受你正在經歷的東西。

這三種「理解」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不只是「能夠正確預測結果」。工程師不只是能預測系統的輸出,他知道為什麼輸出是那樣的。學生不只是能寫出正確答案,他知道答案是怎麼一步步推出來的。朋友不只是能預測你接下來會說什麼或做什麼,他在某種程度上「進入」了你的處境。

而世界模型所達成的,嚴格來說,是哪一種「理解」?

它能夠正確地預測,在給定當前狀態的情況下,下一個狀態最可能是什麼。但它能解釋為什麼下一個狀態是那樣嗎?它能從第一原理出發推導出結果嗎?它能「進入」它所預測的那個世界的內部嗎?

如果這些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而在目前的技術狀態下,它們大體上是否定的,那麼世界模型所達成的,就不是上述三種意義中的任何一種「理解」。它達成的是一種更窄的東西:預測

但預測是否算是理解?這正是分析哲學中一場延續了一個多世紀的爭論的核心。

亨普爾的遺產:解釋必須包含「為什麼」

讓我們從這場爭論中一個最有影響力的立場開始。

卡爾·亨普爾(Carl Hempel)是二十世紀中期最重要的科學哲學家之一。這位出生於德國、後來移居美國的哲學家,在1948年提出了一個被後人稱為「覆蓋律模型」(covering law model)的科學解釋理論。這個模型的核心主張是:解釋一個事件,就是展示這個事件可以從一組普遍定律(covering laws)和特定的初始條件中被邏輯地推導出來。

舉例來說,解釋「這根鐵棒加熱後膨脹了」,就是展示:(普遍定律)所有金屬在加熱後會膨脹;(初始條件)這根棒是鐵做的,鐵是金屬,它被加熱了;(結論)所以它膨脹了。在這個模型中,「解釋」與「預測」是結構對稱的,能夠用來解釋事後發生的事件的邏輯結構,同樣可以用來預測事前尚未發生的事件。

按照亨普爾的標準,世界模型的預測不算是「解釋」,因為它不是從普遍定律出發的邏輯推導。它是從訓練數據中學到的統計模式的應用。它可以告訴你「下一個狀態最可能是什麼」,但它不能告訴你「為什麼下一個狀態是那樣而不是別樣」。它缺少的正是亨普爾所要求的核心組件:一個從中可以進行推導的普遍定律。

但亨普爾的模型本身也遭到了大量的批評。最有力的反例之一來自一個簡單的觀察:一根旗桿的影子的長度可以從旗桿的高度和太陽的角度推導出來(用普遍定律:光沿直線傳播)。反過來,旗桿的高度也可以從影子的長度和太陽的角度推導出來。按照亨普爾的模型,兩個方向的推導都算是「解釋」。但我們的直覺強烈地反對後者,影子的長度不能「解釋」旗桿的高度。旗桿的高度是影子長度的原因,而不是反過來。

這個反例指向了一個亨普爾模型所缺失的關鍵要素:因果方向。解釋不只是邏輯上的推導,它還要求因果上的正確方向,從原因到結果,而不是從結果到原因。

珀爾的因果階梯:再訪

而「因果」這個概念,正是我們在第二章第三節中已經遇到過的朱迪亞·珀爾所畢生研究的對象。

讓我們在這裡重新拾起珀爾的因果推理階梯,但這次從一個更明確的哲學角度來審視它。

珀爾的三層階梯,觀察、干預、反事實,可以被理解為三種不同深度的「理解」。

在第一層(觀察):你知道什麼和什麼一起出現。這是統計學的領域。世界模型的大部分能力落在這一層,它從數據中學到了事件之間的統計關聯。

在第二層(干預):你知道如果你主動改變了某個條件,結果會怎麼不同。這超越了統計,因為統計只能告訴你什麼和什麼一起變化,不能告訴你改變一個會不會導致另一個改變。吸煙和肺癌高度相關。但這是因為吸煙導致肺癌,還是因為某個共同的基因傾向同時導致了吸煙的嗜好和肺癌的風險?只有干預,讓一組人戒煙,看看他們的肺癌發生率是否下降,才能區分這兩種可能。一些在模擬環境中運行的世界模型開始觸及這一層,你可以在模擬中主動改變某個參數,觀察結果的變化。但這種「干預」是在模型內部進行的,而模型內部的因果結構是否對應真實世界的因果結構,是一個無法從模型內部回答的問題。

在第三層(反事實),你知道如果過去的某件事情沒有發生,現在會怎麼不同。這是最深的因果理解,也是人類日常推理中最核心的能力之一。「如果我當時沒有接受那份工作,我的人生會怎樣?」、「如果那場事故沒有發生,他現在還會在這裡嗎?」這些反事實推理不是學術遊戲,它們是人類進行道德判斷、責任歸屬、後悔與釋然的認知基礎。

而對於目前的世界模型來說,第三層幾乎是不可觸及的。反事實推理要求你能夠「想像」一個從未發生過的世界,並在那個想像的世界中追蹤因果鏈條的展開。這要求的不是統計模式的應用,因為那個從未發生過的世界不在任何訓練數據中,而是對因果機制的深層把握。你必須知道什麼導致了什麼,才能想像「如果那個原因不存在,結果會怎樣」。

珀爾的框架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精確的診斷工具:世界模型目前的「理解」大多停留在第一層(觀察性的統計關聯),部分觸及了第二層(模型內部的干預),但幾乎完全沒有觸及第三層(反事實推理)。而第三層恰恰是人類日常所說的「理解」中最核心的面向,你之所以「理解」了一件事,是因為你知道如果事情不是這樣、而是那樣,會發生什麼不同。

瑟爾的意向性問題:再深一層

但也許,因果推理的缺失還不是最根本的問題。讓我們再往深處走一步。

我們在第二章中已經遇到過約翰·瑟爾的中文房間論證。在那裡,我們用它來論證「正確的輸出不等於對輸出內容的理解」。但瑟爾的論證指向的其實是一個更根本的概念:意向性(intentionality)。

意向性,在哲學中的意義,不是日常語言中「有意圖」的意思,指的是心智狀態的「關於性」(aboutness)。你的信念是「關於」某件事的信念。你的慾望是「關於」某個東西的慾望。你的恐懼是「關於」某種情境的恐懼。心智狀態之所以是心智狀態,正是因為它們指向(refer to)它們自身之外的某個東西。

瑟爾的核心主張是:語法上的操作,無論多麼精確,都不足以產生意向性。中文房間裡的人在操弄中文符號,但他的操作不「關於」任何東西。符號在他的手中只是形狀,不是意義。同樣的,一個世界模型在操弄數學結構,向量、矩陣、機率分布,但這些操作是「關於」世界嗎?

這其實是一個相當難以回答的一個問題。。

一方面,世界模型的數學結構與世界之間存在著某種系統的對應關係,否則它的預測不會準確。這種對應關係看起來就像是一種「關於性」,模型的狀態表徵「關於」世界的實際狀態。

但另一方面,這種對應關係是由外部觀察者,也就是我們,所賦予的。是我們把模型的某個向量「解讀」為「對應」世界的某個狀態。模型本身不知道它的向量在「關於」什麼。它只是在按照數學規則處理數學結構。「關於性」不在模型的內部,而在我們對模型的解讀中。

美國哲學家丹尼爾·丹尼特(Daniel Dennett),也許是二十世紀後半葉最具影響力的心智哲學家之一,以其鮮明的論戰風格和對意識「困難問題」的懷疑態度聞名,對這個問題給出了一個著名的回應。他提出了「意向姿態」(intentional stance)的概念:當我們對一個系統採取「意向姿態」,也就是把它當作一個有信念、有慾望、有目標的行動者來對待,並且這個姿態能夠成功地預測系統的行為時,我們就有理由把意向性歸屬給它。在丹尼特看來,意向性不是一種要嘛有要嘛沒有的內在屬性,而是一種我們從外部歸屬給系統的解釋框架。如果這個框架管用,那麼系統就「有」意向性,至少在所有實際目的上。

瑟爾堅決反對這個立場。他認為:意向性是真實的內在屬性,不是外部觀察者的歸屬。你的頭痛不是因為有人從外部「把頭痛歸屬給你」才存在的。它就在那裡。你感覺到了它。同樣的,你的思維「關於」某件事,不是因為有人從外部解讀了你的腦狀態然後決定它「關於」那件事。它的「關於性」是內在的,是你作為一個有意識的存在者所直接經驗到的。

這場乘爾與丹尼特之間持續了數十年的辯論,至今沒有定論。但是這個辯論對世界模型的評價有著直接的影響。

如果瑟爾是對的,意向性是真實的內在屬性,那麼世界模型就不「理解」任何東西,無論它的預測多麼準確。它的數學結構不「關於」世界,就像中文房間裡的符號不「關於」中文。「關於性」需要某種我們目前不知道如何在計算系統中實現的東西,也許是意識,也許是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物理過程。

如果丹尼特是對的,意向性是外部歸屬的,那麼世界模型的「理解」就是一種功能性的理解:只要我們對它採取意向姿態,且能夠成功地預測它的行為,它就算「理解」了,至少在所有實際目的上。但即使在丹尼特的框架下,一個問題仍然存在:「所有實際目的」是否涵蓋了我們所關切的一切?功能性的理解足以支撐技術應用。但它是否足以支撐我們對「AI是否理解世界」這個問題的回答?它是否足以支撐我們關於AI應該在人類生活中扮演什麼角色的倫理判斷?

分析哲學的診斷:三道缺口

讓我們把這一節的三條線索收攏。

從亨普爾和旗桿的反例,我們看到:預測不等於解釋。能夠準確預測下一個狀態,不等於知道為什麼下一個狀態是那樣的。世界模型的預測缺少解釋所要求的因果方向性。

從珀爾的因果階梯,我們看到:世界模型的「理解」大體停留在觀察性的統計關聯,距離真正的因果理解,特別是反事實推理,還有巨大的鴻溝。而反事實推理恰恰是人類道德判斷和責任歸屬的認知基礎。

從瑟爾和丹尼特的辯論,我們看到:世界模型的數學操作是否真正「關於」世界,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即使採取最寬容的立場(丹尼特的意向姿態),「功能性的理解」是否足以回答我們所關切的所有問題,仍然是一個需要被追問的問題。

三道缺口,解釋的缺口、因果的缺口、意向性的缺口,各自獨立存在,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統一的結論:

世界模型所達成的,是一種強大的、在技術上極有價值的功能性預測能力。但在分析哲學所追問的那些面向上,解釋性、因果性、意向性,它與「理解」之間仍然存在著不可忽視的距離。

而這個距離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意味著世界模型「不好」。它很好。它在很多領域是革命性的。這個距離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如果我們把功能性預測誤認為真正的理解,我們就會把不應該被外包的東西外包給一個不具備承擔能力的系統,而這正是我們在第五章中所描述的主體性危機的認識論根源。

現象學告訴我們:被生活的世界不等於被建模的世界。分析哲學告訴我們:預測不等於理解。這兩個結論從不同的方向包夾了同一個問題。

而第三條哲學線索,科技哲學,將把這個問題推向它最實踐性的面向:技術不只是一個可以被「正確」或「錯誤」使用的中性工具。它重塑了使用者感知和理解世界的方式。而世界模型作為一種特別強大的認知基礎設施,它的這種重塑效應也特別深遠。

第四節 科技哲學的補充:技術如何重塑人對世界的感知結構

前兩節分別從現象學和分析哲學的角度,對世界模型的認識論地位提出了挑戰。現象學告訴我們:被生活的世界不等於被建模的世界。分析哲學告訴我們:預測不等於理解。

但這兩個結論都有一個共同的假設:人的認知方式是相對穩定的,技術可以影響我們認知的對象(我們用AI來理解不同的東西),但不會根本改變我們認知的方式(我們理解事物的方式本身保持不變)。

第三條哲學線索,科技哲學,要挑戰的正是這個假設。

它的核心主張是:技術不是中性的工具,技術會改變使用者感知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本身。而一種足夠強大、足夠普及的技術,其改變效應可以深到使用者自己都察覺不到。

一個你也許經歷過的現象

讓我從一個具體的經驗開始。

如果你是一位軟體工程師,你也許有過這樣的經驗:在你開始大量使用AI輔助編程工具(GitHub Copilot、Cursor、或類似的系統)之後的某個時刻,你發現你寫程式的方式已經改變了,不是變差了,也不完全是變好了,而是改變了結構。

在使用AI之前,你面對一個編程問題的思維流程大致是這樣的:你先花時間理解問題的結構,在腦中(或在白板上)構思一個解決方案的整體架構,然後逐步地、有意識地將架構轉化為代碼。在這個過程中,你對問題的理解是深入的,你知道每一行代碼為什麼在那裡,你知道每一個設計決策的理由和權衡,你知道如果需求改變了哪些部分需要調整。

在使用AI之後,你的思維流程變了。你開始直接用自然語言描述你想要的功能,讓AI生成代碼,然後你檢查AI的輸出、修改不對的部分、調整細節。這個流程往往更快。生成的代碼往往是可用的,但你與代碼之間的關係改變了。你不再是那段代碼的「作者」,從一個空白的文件開始、一行一行地建構,你更像是那段代碼的「編輯」,檢查一份別人寫好的草稿,修修改改。

而在某一天,你可能會注意到一件令你感到不安的事情:當你被迫在沒有AI的情況下從零開始寫一段代碼時,也許是在一個沒有網路的環境中,也許是在一次需要白板編程的面試中,你發現你的思維流程不像以前那樣順暢了。不是你忘記了語法。而是你面對一個空白文件時的那種「從零開始建構」的能力,似乎變得遲鈍了。你的第一反應是去描述你想要什麼,而不是去思考如何實現它。你的思維已經被重塑為「對AI說話」的模式,而「自己從第一原理出發推導」的模式則因為長期不使用而生疏了。

這不是你變笨了。你也許比以前更「有生產力」,你可以在更短的時間內完成更多的工作。但你思考問題的方式,你接近一個未知問題的認知姿態,已經改變了。而且這個改變不是你主動選擇的。它是在你使用工具的過程中,悄悄地、漸進地發生的。

如果你認出了這個經驗,你就已經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觸及了科技哲學的核心洞見。

斯蒂格勒:技術是人的「第三記憶」

法國哲學家貝爾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為這類現象提供了也許是最深刻的理論框架。

斯蒂格勒是一位經歷非凡的思想家。他年輕時因持械搶劫入獄,在五年的牢獄生涯中自學了哲學,在獄中完成了博士論文的構想,出獄後師從法國解構主義哲學家雅克·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最終成為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最重要的技術哲學家之一。他在2020年去世前,一直在追問一個核心問題:技術與人之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

斯蒂格勒的回答令人意外:技術不是人的工具。技術是人的構成性條件。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人類與其他動物之間最根本的差異之一,在斯蒂格勒看來,不是智力的高低,而是記憶的結構。動物有兩種記憶:基因記憶(種系記憶,通過DNA傳遞)和個體記憶(經驗記憶,在個體的生命週期中形成)。人類除了這兩種之外,還有第三種:技術記憶,通過外部的物質載體(工具、文字、建築、制度、軟體)所保存和傳遞的記憶。

文字是技術記憶的一個典範例子。在文字發明之前,人類的知識只能通過口述代代相傳,每一次傳遞都伴隨著變形和遺失。文字的發明使得知識可以被「外化」,從個體的大腦中被提取出來,固定在一個外部的物質載體上,可以被無限次地精確複製和跨代傳遞。這不只是一種「方便」,這改變了人類知識的結構,抽象思維、邏輯推理和系統性的科學,都是在文字所提供的外化記憶的基礎上才可能發展起來的。你不可能在沒有文字的情況下發展出微積分,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而是因為微積分所需要的推理鏈條太長,超出了任何個體大腦的工作記憶容量。

但斯蒂格勒的關鍵洞見在於:這種外化不是免費的。每一次將認知能力外化到技術載體上,人的內在能力都會發生相應的變化,不一定是減弱,而是重構。文字增強了人類的抽象思維能力,但同時改變了(某些人會說削弱了)口述文化中那種驚人的記憶能力和即興敘事能力。計算器增強了人類處理數字的效率,但同時改變了心算的習慣和能力。每一種技術都帶來了一種特定的「獲得」和一種特定的「失去」,而且兩者是結構性地捆綁在一起的。

斯蒂格勒用一個來自希臘神話的概念來描述這種捆綁:pharmakon,一個既是藥又是毒的東西。技術是pharmakon。它同時治療和傷害,同時增能和去能(enabling and disabling)。而你不能只要藥效而不要毒性,因為藥效和毒性是同一種作用的兩個面向。

從文字到世界模型:pharmakon的新形態

如果我們把斯蒂格勒的框架帶到世界模型的語境中,一個非常清晰的圖像就浮現了。

世界模型是一種新形態的認知外化。它將人類理解世界的一部分能力,預測環境的變化、模擬行動的後果、在多種可能性中規劃最佳路徑,外化到了一個技術系統中。這種外化極大地增強了這些能力的效率和精確度。這是它的「藥效」。

但按照斯蒂格勒的邏輯,這種外化必然同時帶來了一種結構性的「失去」。那個「失去」是什麼?

回想一下那個軟體工程師的經驗。AI輔助編程將「從零開始構建」的能力外化到了AI系統中。結果,工程師的「生產力」增強了(藥效),但他「從第一原理出發推導」的認知能力開始變得遲鈍(毒性)。兩者是捆綁的,你不能只要生產力的增強而不承受推導能力的遲鈍,因為正是前者的便利使你不再練習後者,而不練習就意味著萎縮。

把同樣的邏輯推廣到世界模型的所有應用場景:

當AI替你預測環境的變化時,你自己預測環境的能力,那種基於直覺、經驗和身體感受的「環境敏感度」,就開始萎縮。你不再需要自己觀察天色來判斷會不會下雨、不再需要自己感受空氣的濕度和風向的變化。AI比你更準。但那個「自己感受」的能力正在萎縮。

當AI替你模擬行動的後果時,你自己在腦中想像可能結果的能力,那種需要創造力和直覺的「心理模擬」能力,就開始萎縮。你不再需要自己想像「如果我這樣做會怎樣」。AI替你想了。但那個「自己想像」的能力正在萎縮。

當AI替你規劃最佳路徑時,你自己在多種可能性中權衡取捨的能力,那種涉及價值判斷而不僅是效率計算的「實踐智慧」,就開始萎縮。你不再需要自己權衡。AI替你權衡了。但那個「自己權衡」的能力正在萎縮。

每一種外化都帶來了增能和去能。問題不在於是否應該外化,外化是不可避免的,也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基本動力。問題在於:我們是否意識到了去能的部分?我們是否在享受增能的同時,為去能的部分做了任何補償?

埃呂爾:技術的自主邏輯

斯蒂格勒的分析揭示了技術的「藥毒一體」結構。但還有另一位科技哲學家的洞見需要引入,因為它觸及了一個斯蒂格勒沒有充分處理的面向:技術的自主性。

法國社會學家和神學家雅克·埃呂爾(Jacques Ellul)早在1954年就出版了《技術社會》(La technique)一書,提出了一個在當時被認為極端、但在七十年後看來越來越有先見之明的主張:技術不是被人類使用的工具,技術有它自己的邏輯,而這個邏輯一旦啟動就會自我擴展,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埃呂爾所說的「技術」(la technique)不是指某一項具體的技術發明,而是指一種瀰漫在現代社會中的思維方式,一種追求效率最大化、將一切都轉化為可計算和可優化的對象的思維方式。他的核心觀察是:這種思維方式一旦被接受,就會自我擴展到所有領域,不只是製造業和工程,還包括教育、醫療、藝術、人際關係、宗教、政治。不是因為有人刻意要把效率邏輯推廣到這些領域,而是因為一旦你在某些領域中接受了「可以被優化」的前提,那些尚未被優化的領域就會自動顯得「落後」、「低效」、「待改進」。

七十年後的今天,我們生活在一個比埃呂爾所能想像的更加深入地被技術邏輯所滲透的世界裡。教育被轉化為可量化的「學習成效」。醫療被轉化為可優化的「治療流程」。藝術被轉化為可以被演算法推薦的「內容」。人際關係被轉化為可以被匹配和管理的「社交網絡」。甚至個人的心靈生活也開始被轉化為可以被追蹤和優化的「心理健康指標」。

而世界模型的出現,正是埃呂爾所描述的技術自主邏輯的一個新的、也許是最極端的表現。因為世界模型所做的不只是把某些特定的任務變得更有效率。它所做的是把「理解世界」這件事本身,人類認知中最根本的、最具主權性的活動,轉化為一個可以被技術系統所執行的操作。

如果理解世界可以被外包,那麼人類認知中還有什麼不能被外包?

埃呂爾在半個多世紀前就預見了這個問題的方向。他寫道:技術最深層的影響不是它能做什麼,而是它改變了人對「什麼是值得做的」的判斷標準。在一個技術化的世界中,「有效率的」逐漸等同於「好的」。「可被量化的」逐漸等同於「真實的」。「可被優化的」逐漸等同於「有價值的」。而那些不能被量化、不能被優化、不能被效率化的東西,沈思、閒散、漫無目的的散步、一段沒有結論的對話、一種你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模糊感覺,就逐漸被排擠到文化的邊緣。

不是被禁止。只是被視為不重要。而在一個所有重要的事情都被技術所處理的世界裡,「不重要」就等於「不存在」。

溫納:技術即政治

還有一位科技哲學家的洞見值得在這裡簡要地介紹與引入。

美國政治科學家蘭登·溫納(Langdon Winner)在1980年發表了一篇影響深遠的論文〈技術物有政治性嗎?〉(Do Artifacts Have Politics?)。他的核心主張是:技術物件不是中性的,它們的設計本身就體現了特定的政治和社會價值。

溫納的最著名例子是紐約長島的高架橋。這些橋樑的設計者羅伯特·摩西斯(Robert Moses)刻意將橋樑的淨空高度設計得很低,低到公共巴士無法通過。結果,依賴公共交通的低收入群體和少數族裔無法到達長島的海灘和公園。一座橋的物理設計,嵌入了一個社會排斥的邏輯。

溫納的洞見在世界模型的語境中具有特別批判性的意義。世界模型的「設計」,它選擇建模什麼、忽略什麼、用什麼指標衡量「好」、用什麼數據來訓練,不是中性的技術選擇。它們是帶有價值取向的決定。一個被訓練來優化「效率」的世界模型和一個被訓練來優化「公平」的世界模型,會建構出結構上不同的環境,前者可能系統性地偏向那些效率高的行動者,後者可能犧牲效率來保障弱勢群體的參與機會。

而目前,世界模型的設計決策幾乎完全由技術公司的工程師和產品經理來做出,他們也許是善意的、聰明的、甚至是有社會責任感的,但他們所代表的,僅僅是人類觀點的一個極其狹窄的子集合。當這些決策嵌入了被數十億人使用的技術基礎設施時,它們就不再只是「工程選擇」了,它們是關於「世界應該長什麼樣」的政治決定,只是披著技術的外衣。

三位科技哲學家的共同指向

讓我們把斯蒂格勒、埃呂爾、溫納的三個人的哲學洞見匯整起來。

斯蒂格勒告訴我們:技術是pharmakon,它在增強人的某些能力的同時,必然削弱另一些能力。世界模型增強了人的預測和規劃能力,但同時削弱了人的直覺判斷、心理模擬和實踐智慧。而且,增強和削弱是結構性地捆綁在一起的。

艾呂爾告訴我們:技術有自主的邏輯,它不只改變我們做事的方式,還改變我們判斷什麼值得做的標準。世界模型不只是讓我們更有效率地理解世界,它還在悄悄地重新定義「理解」的含義,把「理解」等同於「預測」,把「知道」等同於「能優化」。

溫納告訴我們:技術的設計不是中性的,它嵌入了特定的價值和權力結構。世界模型的設計決策,建模什麼、忽略什麼、優化什麼,是帶有政治性的決定,即使它們看起來只是技術選擇。

三位哲學家從不同的角度,認知結構的重塑、價值標準的替換、權力關係的嵌入,指向了同一個結論:世界模型不只是一個關於世界的模型。它是一種重塑人與世界之關係的力量。

它不只改變我們「知道」什麼。它改變我們「如何知道」。它改變我們認為什麼算是「知道」。它改變我們判斷什麼值得被「知道」。而且,這是最關鍵的,它的這些改變是在我們不知不覺中進行的。不是因為有人在欺騙我們,而是因為一旦我們接受了技術所提供的便利,這些改變就是便利的自然延伸。

而這正是科技哲學為我們提供的最深刻的警告:最深層的哲學風險不是AI取代人類;不是AI變得太聰明;不是AI失去控制。最深層的風險是:人在不知不覺中把AI的理解方式內化為自己對「理解」的標準。

當預測被當作理解,當效率被當作價值,當可建模被當作真實,這些替換不是在某一天突然發生的。它們是在每一次你使用AI而不加反思的時刻,一點一點地沉積下來的。

而要抵抗這種沉積,我們需要的不是拒絕技術,那既不可能也不可取。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持續的、清醒的、哲學意義上的警覺,始終記得:模型不等於世界,預測不等於理解,優化不等於善好。

而將這種警覺轉化為文明實踐的具體形態,正是本章最後兩節要處理的問題。

第五節 三條線索的共同指向:世界的不可完全對象化

前三節分別從現象學、分析哲學、科技哲學三條不同的路徑,對世界模型的認識論地位進行了審視。現在,讓我們把這三條路徑匯聚起來,看看它們的交匯處在哪裡。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總結」。三條路徑各自的洞見是不可相互替代的,你不能用現象學的論證來取代分析哲學的論證,也不能用科技哲學的診斷來取代前兩者的分析。但當你把它們放在一起看的時候,會發現它們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包夾了同一個結論。

而那個結論,是本章,也許是本文,最重要的哲學命題。

三條路徑各自看到了什麼

讓我們先簡潔地回顧每一條路徑所抵達的位置。

現象學看到的是:世界模型所建模的世界,與人所棲居的世界,在存在論上不屬於同一個層次。前者是一組從外部觀察的客觀狀態。後者是一個從內部棲居的意義場域。前者可以無限精確化,但它的精確化不會讓它「變成」後者,就像地圖的精確化不會讓地圖變成土地。胡塞爾告訴我們生活世界先於科學世界。梅洛龐蒂告訴我們身體的智慧不遵循「感知→建模→行動」的線性序列。海德格告訴我們人與世界的原初關係不是觀察,而是投入。三位哲學家從不同的角度指向同一個洞見:被生活的世界不等於被建模的世界。

分析哲學看到的是:世界模型所達成的功能性預測,與「理解」之間存在著不可忽視的距離。亨普爾的覆蓋律模型和旗桿反例告訴我們預測不等於解釋,解釋要求因果方向性。珀爾的因果階梯告訴我們世界模型大體停留在觀察性的統計關聯,距離真正的反事實推理還有巨大的鴻溝。瑟爾和丹尼特的辯論告訴我們世界模型的數學操作是否真正「關於」世界,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三個論證從不同的角度指向同一個洞見:預測不等於理解。

科技哲學看到的是:世界模型不只是一個認識工具,它是一種重塑人與世界之關係的力量。斯蒂格勒告訴我們技術是pharmakon,增能與去能結構性地捆綁在一起。埃呂爾告訴我們技術有自主的邏輯,它不只改變我們做事的方式,還改變我們判斷什麼值得做的標準。溫納告訴我們技術的設計嵌入了特定的價值和權力結構。三位哲學家從不同的角度指向同一個洞見:技術改變的不只是世界的狀態,還有人理解世界的方式本身。

三個洞見的交匯處

現在,讓我們看看這三個洞見在什麼地方交匯。

現象學說:世界不可被完全轉化為一組客觀狀態。 分析哲學說:世界不可被完全捕捉為一組可預測的模式。 科技哲學說:試圖將世界完全轉化和捕捉的技術行為本身,會改變人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三個「不可」加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個命題:世界不可被完全對象化。

讓我把這個命題說得更精確一些。

對象化」(objectification)在這裡的意思是:將某個東西從它原本所處的關係網絡中抽離出來,轉化為一個可以從外部觀察、測量、計算和操作的「對象」(object)。物理學把世界對象化為一組可以被方程式描述的物理量。世界模型把世界對象化為一組可以被神經網路處理的狀態表徵。

不可完全對象化」的意思不是「完全不可對象化」。世界的很多面向確實可以被有效地對象化,物理學三百年的成功證明了這一點。世界模型在機器人控制、自動駕駛、遊戲設計等領域的成功也證明了這一點。

「不可完全對象化」的意思是:在所有成功的對象化之後,仍然存在一個不可被對象化的殘餘。而這個殘餘不是雜訊,不是技術發展終將消除的暫時性不足。它是結構性的,它源於世界本身的存在方式,而不是我們認識能力的局限。

這個殘餘是什麼?

它就是我們在前面各章中從不同角度所辨識出的那些東西:經驗的第一人稱質地(你感受到的悲傷,而不只是悲傷的神經關聯物)。意義的不可壓縮性(站在醫院走廊裡不知道雙手該放在哪裡的那個瞬間)。自由的不可預測性(在所有人都預期你會放棄的時刻選擇堅持)。價值的不可通約性(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對「好的人生」有根本不同的理解)。他者的不可窮盡性(你面前的那個人始終超出你的任何模型)。

這些東西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它們不是世界的「客觀屬性」,不是可以從任何角度、由任何觀察者同等地測量到的東西。它們是世界在與一個特定的、有限的、有歷史的存在者的關係中才會顯現的面向。悲傷不是一個「在那裡」的客觀狀態,等著被測量。它是一個人在失去了某個不可替代的東西之後,世界在他的經驗中呈現出的一種特定的面貌。它存在於人與世界的關係之中,而不是存在於世界的「客觀狀態」之中。

而世界模型所能處理的,嚴格來說,只有世界的「客觀狀態」,那些可以被從任何角度、由任何觀察者(或機器)同等地測量到的東西。那些只有在特定的主體與世界的特定關係中才會顯現的面向,意義、價值、經驗的質地,在結構上就落在世界模型的能力範圍之外。

「不可完全對象化」不是反科學

我需要在這裡做一個重要的停頓與澄清,因為「世界不可被完全對象化」這個命題極容易被誤讀。

最常見的誤讀是:這是一種反科學的立場,一種主張「科學不能認識世界的真相」的神秘主義。

這不是本文的主張。

科學,以及以科學為基礎的技術,在它的有效範圍內是無可替代的。物理學對世界的對象化極其成功;分子生物學對生命的對象化正在產生革命性的醫療突破;神經科學對大腦的對象化正在深化我們對認知的理解;世界模型對環境的對象化正在使機器人更靈活、自動駕駛更安全、災害預測更準確。這些成就是真實的,是寶貴的,是不應該被任何哲學立場所否定的。

「不可完全對象化」所主張的不是「科學不應該對象化」。它主張的是:對象化有一個邊界。在那個邊界之內,對象化是極其有效的。在那個邊界之外,存在著真實的、重要的、構成人類生活之核心的東西,而這些東西不會因為被對象化的方法所忽略就不存在。

這是一種對科學的限定(delimitation),而不是對科學的否定(negation)。限定不是削弱,恰恰相反,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方法在哪裡有效、在哪裡到達極限,是任何成熟的認識活動的標誌。一個知道自己邊界的科學,比一個自以為沒有邊界的科學更加強大。因為前者不會把自己的方法誤用在不適用的領域,而後者會,而且誤用的後果往往是嚴重的。

從哲學命題到文明實踐

「世界不可被完全對象化」,如果這個命題是成立的,它對文明實踐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對世界的技術性對象化,包括世界模型在內,不管走得多遠,都不能取代人對世界的存在性棲居。技術可以極大地增強我們對世界的操作性理解,但它不能替代存在性理解,那種從內部棲居在世界中、賦予世界以意義、在不確定中做出選擇並承擔後果的理解方式。

它意味著:文明的成熟不只在於技術的進步,不只在於我們能夠多麼精確地建模世界、多麼高效地預測未來、多麼全面地優化行動。文明的成熟還在於一種更難習得的能力:知道何處應止。知道技術的邊界在哪裡。知道哪些東西不應該被對象化,不是因為我們「還不能」,而是因為對象化會損害它們的本質。

一段友誼可以被社群媒體的互動數據所追蹤,但如果你把友誼的全部意義等同於那些數據,你就已經失去了友誼。一段愛情可以被荷爾蒙的濃度曲線和依附理論的分類所描述,但如果你把愛情的全部意義等同於那些描述,你就已經失去了愛情。一個人的一生可以被教育程度、收入曲線、健康指標和社會網絡所概括,但如果你把一個人的全部意義等同於那些概括,你就已經失去了那個人。

「知道何處應止」,這不是一種消極的能力。它是一種極高的、需要智慧才能達到的文明能力。它要求你在技術的誘惑面前,一切都可以被優化、一切都可以被預測、一切都可以被控制,仍然保持一種清醒的節制:不,不是一切。有些東西的價值恰恰在於它們不被優化、不被預測、不被控制。有些東西的存在方式就是:它們只能被活過,不能被建模。

這種節制,不是技術不足的藉口。它是高階文明的標誌。

而如何將這種哲學性的節制轉化為具體的文明實踐,包括什麼樣的善用標準、什麼樣的制度設計、什麼樣的個人修養,是接下來兩節要處理的問題。

第六節 從哲學到文明:節制作為高階文明能力

我們在上一節抵達了一個核心命題:世界不可被完全對象化。並且指出,這個命題不是對科學的否定,而是對科學邊界的確認。它意味著:技術的對象化,包括世界模型在內,有一個結構性的極限,在那個極限之外,存在著真實的、重要的、構成人類生活之核心的東西。

但一個哲學命題如果停留在「確認邊界」的層次上,它就仍然只是一面鏡子,讓你看清楚事情的面貌,但不告訴你接下來該往哪裡走。

這一節要做的,是把那面鏡子轉化為一個指南針。

節制的第一層含義:知道何處應止

讓我們從「節制」這個詞的最基本含義開始。

在日常語言中,「節制」通常帶有一種消極的、甚至是壓抑的意味,你想要某個東西,但你克制自己不去追求。它聽起來像是一種匱乏,一種「不能」的委婉說法。但在本文的語境中,節制的含義完全不同。

一個文明之所以需要節制,不是因為它的技術不夠強。恰恰相反,是因為它的技術太強了。當你擁有了把一切都對象化、一切都優化、一切都預測的能力之後,你面臨的最大挑戰不再是「如何做到更多」,而是「如何判斷什麼不應該被做」。

這種判斷需要的不是更強的技術,它需要的是智慧,一種關於「什麼事情的價值恰恰在於它不被技術所處理」的智慧。

讓我用一個具體的例子來說明。

你完全可以用AI來優化你與伴侶的溝通。AI可以分析你們過去的對話記錄,識別出衝突的模式和觸發點,建議你在特定的情境下使用特定的語句,預測什麼樣的措辭最可能導致正面的回應。從技術上說,這完全可行。從效率上說,它也許確實能減少衝突的頻率。

但如果你這樣做了,你就把親密關係中最核心的東西,兩個人在不確定中彼此摸索、犯錯、道歉、重新開始的那個過程,交給了一個優化系統。而那個過程之所以有意義,恰恰是因為它是笨拙的、不可預測的、充滿了失敗的風險的。你在一次爭吵中說了一句錯誤的話,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受傷,然後在那之後的沉默中慢慢理解了那句話為什麼是錯的,這個過程不能被優化。它只能被經歷。而經歷它,這就是你們的關係在生長。

節制的意思是:你知道AI可以優化這個過程,但你選擇不讓它。不是因為你「反技術」。而是因為你理解了一件事:這個過程的價值恰恰在於它不被優化。一旦它被優化,它就不再是兩個人之間的真實相遇,而是一場被演算法管理的表演。

這是節制的第一層含義:知道何處應止。它是一種基於理解的主動選擇,理解了技術能做什麼之後,選擇在特定的領域不讓技術介入。

節制的第二層含義:守護不可對象化之物

但「知道何處應止」只是消極的一面,它告訴你什麼不該做。節制還有一個積極的一面:守護那些不應該被對象化的東西。

什麼叫「守護」?

它的意思不是「保護」,好像那些東西是脆弱的文物,需要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玻璃櫃裡。它的意思更接近「維持其存在的條件」。

舉一個例子。我們在第五章第三節中討論過:偶然性是創造力、自我認識和倫理判斷的前提條件。而世界模型的優化邏輯傾向於消除偶然性。那麼,「守護偶然性」的意思不是「禁止使用AI導航」或「刻意讓生活變得不方便」。它的意思是:在設計技術系統的時候、在制定教育政策的時候、在規劃城市空間的時候,有意識地為偶然性保留空間。

一座城市可以被完全優化,每一條路線都有最佳的交通流量,每一個社區都有最高效的公共服務配置,每一個公共空間都被設計為服務於特定的功能。但一座好的城市還需要一些「沒有被設計」的空間,一條沒有明確目的地的小巷,一個沒有被指定功能的空地,一片被「浪費」在不能產生任何可量化產出的老樹和雜草上的角落。這些「低效」的空間恰恰是一座城市擁有生命力的條件,因為在那些沒有被預先定義的空間裡,人才有可能做出沒有被預先安排的事情。

同樣的邏輯適用於教育。一套完全個人化的AI教育系統可以確保每一個學生在每一個時刻都在學習「最適合他」的內容,以「最高效」的方式推進。但一個好的教育還需要一些「不適合」的東西,一本超出學生目前理解能力的書,一個讓學生感到困惑而不是舒適的問題,一段沒有人告訴他「正確答案是什麼」的漫長掙扎。這些「低效」的教育經驗是一個人的智識生命得以真正生長的土壤。如果土壤被效率邏輯全部鋪上了水泥,就什麼都長不出來了。

守護不可對象化之物,就是在效率的邏輯中為非效率的事物保留存在的空間。不是作為效率的「例外」,而是作為與效率同等重要的文明價值。

節制的第三層含義:在能力與責任之間維持張力

節制還有第三層含義,而這也許是最深的一層。

技術賦予了我們巨大的能力。世界模型讓我們能夠預測環境的變化、模擬行動的後果、生成可以被進入的虛擬世界。這些能力可以被用來減少苦難,更準確的災害預測、更安全的交通系統、更有效的醫療診斷、更好的危險環境替代方案。在這些領域,充分發揮技術的能力不只是合理的,而且是道德上必要的。

但能力不等於權利。能做到某件事,不意味著就應該做那件事。

這是一個古老的倫理原則,但在世界模型的語境中它有了新的迫切性。

我們能夠建模一個人的行為模式並預測他的下一步行動,但我們是否應該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這樣做?我們能夠生成一個逼真到難以與真實世界區分的虛擬環境,但我們是否應該在沒有明確告知的情況下讓人生活在其中?我們能夠根據一個人的數據畫像為他「量身定制」一個資訊環境,但我們是否應該在他沒有選擇餘地的情況下這樣做?

在每一個案例中,技術上的「能夠」與倫理上的「應當」之間都存在著一個「不必然」的張力。節制的第三層含義就是:維持這個張力。不要讓「能夠」自動地轉化為「應當」。在每一次部署一項新的技術能力之前,追問:它在減少苦難,還是在擴大控制?它在增強人的自主性,還是在替代人的判斷?它在開放可能性,還是在壓縮可能性?

這些問題沒有一勞永逸的答案。它們需要在每一個具體的情境中被重新追問。而「持續追問」本身,不讓任何技術部署免於倫理審視,就是節制的實踐。

文明的善用標準:減少苦難,而非擴大支配

如果節制的三層含義,知道何處應止、守護不可對象化之物、在能力與責任之間維持張力,需要被壓縮為一個可以指導實踐的判準,那個判準是什麼?

在這裡,我提出一個判準:減少苦難,而非擴大支配。

這個判準的意思是:世界模型技術的每一個應用,都可以被追問一個簡單的問題,它在減少人類的苦難,還是在擴大對人類的支配?

世界模型被用來提高災害預測的準確度,使得更多的人能在地震和海嘯來臨之前被疏散,這是減少苦難。世界模型被用來模擬危險環境,使得消防員和救難人員可以在虛擬環境中訓練而不必冒生命危險,這是減少苦難。世界模型被用來為偏遠地區的學生生成高品質的互動式學習環境,如果這種環境增強了他們自主學習和獨立思考的能力,這是減少苦難。

但同樣的技術也可以走向另一個方向。世界模型被用來建構一個讓人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生活在被操控的認知環境中,這是擴大支配。世界模型被用來訓練自主武器系統在沒有人類審查的情況下做出生死決策,這是擴大支配。世界模型被用來為每一個人「量身定制」一個最大化其消費行為的環境,即使這種定制增加了他的舒適度,如果它同時系統性地削弱了他的獨立判斷能力,這也是一種支配,只不過是以舒適為包裝的支配。

「減少苦難」與「擴大支配」之間的界線,不總是清晰的。一個替你安排好一切的AI助理,是在減少你的日常煩惱(減少苦難),還是在逐步接管你的判斷空間(擴大支配)?答案取決於你是否保有選擇退出的自由、你是否知道AI在替你做出哪些決定、以及你是否仍然在定期練習獨立判斷的能力。

但即使界線不總是清晰的,這個判準仍然是有用的,因為它把討論從「技術能不能做」轉向了「技術應該用來做什麼」。而後者是一個倫理問題,不是一個工程問題。

高技術與高節制的雙重成熟

讓我們把這一節,也是本章,的所有論述聚集為一個最終的命題。

一個真正成熟的文明,需要兩種能力的同時發展:技術能力和節制能力。

只有技術能力而沒有節制能力的文明,是危險的。它有改變世界的力量,但沒有判斷何時不應該改變世界的智慧。它會走向埃呂爾所描述的那種狀態,技術的自主邏輯吞沒了一切其他的價值判斷,效率成為唯一的標準,而那些不能被效率化的東西,沉思、閒散、悲傷、無用的美,就從文明中被靜默地排除了。

只有節制能力而沒有技術能力的文明,是無力的。它也許保有了豐富的精神傳統和深厚的人文智慧,但它無法回應真實的苦難,疾病、饑荒、自然災害、暴力。道德姿態在苦難面前不能當飯吃。一個拒絕技術的文明不是一個更好的文明,它只是一個更無力的文明。

真正成熟的文明,是兩者兼具的,有能力且有節制的。要能夠建造強大的世界模型,也要知道什麼時候不應該用它。要能夠消除造成苦難的不確定性,也要知道守護構成人之為人的不確定性。能夠讓AI替人完成越來越多的操作性任務,但也要確保人仍然保有承擔和賦義的能力。

這不是一個可以一次性達成的狀態。它是一個持續的、動態的平衡,技術在前進,節制也必須跟著深化;新的能力帶來新的誘惑,新的誘惑要求新的審慎。這個平衡沒有終點。它是文明的一項永恆的功課。

而這項功課的核心,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概括,也許就是:不要讓世界變成只剩預測、規劃與優化的地方。讓世界仍然是一個可以被相遇、被驚奇、被承擔、被愛的地方。

這句話不是一個結論。它是一個起點,一個從技術分析和哲學反思中浮現出來的文明方向。

而這個方向能否被實現,最終取決於每一個人,每一個仍然在乎自己生命的深度、仍然在乎他者的不可化約性、仍然在乎世界的不可被完全對象化的人,是否願意在一個越來越「聰明」的技術環境中,堅持做一個不把一切都外包的聰明的存在者。

第七節 文明的善用標準:減少苦難,而非擴大支配

上一節從哲學的高度提出了「高技術×高節制」的文明成熟條件,並初步引入了「減少苦難,而非擴大支配」的判準。但那個判準在上一節中只被概括性地提出。這一節要做的,是把它帶到地面上,用具體的案例來展示它在實踐中如何運作,以及它在什麼地方會遇到真正的困難。

因為一個判準如果只停留在原則的層次上,就只是一句好聽的口號。它必須能夠在具體的、有爭議的、沒有標準答案的情境中使用,才算是一個真正的判準。

善用的面貌:幾個不需要猶豫的案例

讓我們先從那些相對清晰的案例開始,在這些案例中,「減少苦難」的判斷是幾乎無爭議的。

2024年,一個由Google DeepMind開發的AI系統被用來預測蛋白質的三維結構,這就是AlphaFold。它在短短幾年內預測了超過兩億種蛋白質的結構,覆蓋了幾乎所有已知的蛋白質。這些預測為藥物開發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加速度,研究者不再需要花費數年的時間用X射線晶體學來解析一個蛋白質的結構,他們可以在幾秒鐘內獲得一個高精度的預測。AlphaFold的開發者Demis Hassabis和John Jumper因此獲得了2024年的諾貝爾化學獎。

AlphaFold不是一個世界模型,它是一個結構預測模型。但它所代表的技術邏輯與世界模型是一致的:從數據中學習出一個關於特定領域如何運作的內部表徵,用這個表徵來進行預測。而它的應用方向是明確的:加速對疾病的理解、促進藥物的開發、減少人類面對疾病時的無力。這是技術在「減少苦難」的方向上的典範應用。

類似的邏輯適用於世界模型的多個潛在應用。

在災害預防領域,一個能夠準確模擬地震波傳播、海嘯路徑、洪水蔓延的世界模型,可以在災害來臨之前的關鍵幾分鐘內為數百萬人提供預警。這幾分鐘的差異就是生與死的差異。

在危險環境替代領域,世界模型可以生成高逼真度的虛擬環境,讓消防員在虛擬的火場中訓練、讓排彈人員在虛擬的雷區中練習、讓深海探勘人員在虛擬的海底壓力下熟悉操作。每一個在虛擬環境中完成的訓練,都是一次不需要冒真實生命風險的學習。

在醫療診斷領域,搭載了世界模型的系統可以根據患者的症狀、病史和即時的生理數據,模擬不同治療方案的可能結果,為醫生提供更全面的決策支持,特別是在偏遠地區和醫療資源匱乏的地方,這種支持可以彌補專業醫師不足的缺口。

在這些案例中,世界模型的應用方向是清晰的:它在減少苦難。它在為那些面對疾病、災難、危險的人提供更好的保護。在這些領域中充分發揮技術的能力,不只是合理的,而是道德上必要的,因為你明明有能力減少苦難卻選擇不做,本身就是一種倫理上的虧欠。

灰色地帶:善用與濫用的邊界模糊

但世界模型的大部分應用場景不會落在這些清晰的案例中。它們會落在一個更加模糊的灰色地帶,在那裡,「減少苦難」和「擴大支配」不是兩個涇渭分明的方向,而是同一個技術應用的兩個面向,糾纏在一起,難以分離。

讓我們看幾個這樣的案例。

第一個案例:個人化學習系統。一個搭載了世界模型的AI教育平台,能夠根據每一個學生的學習進度、認知風格、注意力模式,即時地調整教學內容和節奏。它可以確保每一個學生都在最適合自己的難度上學習,不會太簡單以至於無聊,也不會太困難以至於挫敗。

這是在減少苦難嗎?在某種意義上,是的。它減少了傳統教育中「一刀切」的弊病,讓每一個學生都能得到更適切的教學支持。但回想我們在上一節中的分析:一個永遠「恰到好處」的教育環境,同時也是一個消除了真正挫折和意外的環境。一個學生從來不曾在一本超出他理解能力的書面前感到徹底的困惑,從來不曾在一個他完全沒有準備的問題面前被迫從零開始思考,他得到了更高效的教育,但他是否也失去了某些只有在「不恰到好處」的經驗中才能培養的能力?

「減少苦難」(讓學習更有效率、更少挫折)和「擴大支配」(控制了學生的認知環境、壓縮了他自主摸索的空間)在這裡是纏繞在一起的。你不能簡單地說這個系統是好的或壞的。它是pharmakon,同時在治療和造成傷害。

第二個案例:預測性警務。一個搭載了世界模型的城市安全系統,能夠根據歷史犯罪數據、人流模式、環境特徵,預測特定區域在特定時段的犯罪風險,據此調配警力資源。

這是在減少苦難嗎?如果它確實降低了犯罪率,保護了潛在的受害者,那麼是的。但預測性警務有一個被充分記錄的風險:它傾向於強化既有的偏差。如果歷史數據顯示某些社區的犯罪率較高,而這種較高的犯罪率部分是因為那些社區本來就被更密集地巡邏和監控,那麼系統就會預測那些社區未來的犯罪率仍然較高,從而導致更多的警力被部署到那裡,導致更多的逮捕,導致數據中的犯罪率進一步升高,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迴圈。結果,系統的「預測」不是在反映客觀的犯罪分布,而是在複製和放大歷史上的執法偏差,而這種偏差往往與種族和階級不平等高度相關。

在這個案例中,「減少苦難」(降低犯罪率)和「擴大支配」(強化對特定社群的系統性監控和歧視)不只是纏繞在一起,它們是同一個技術機制的兩個輸出。你不能只要前者而不要後者,除非你從根本上重新設計系統的架構和數據基礎。

第三個案例,也許是最困難的:照護機器人。一個搭載了世界模型的照護機器人部署在獨居老人的家中。它能夠追蹤老人的日常活動模式,預測跌倒的風險,在老人忘記服藥時提醒,在偵測到異常狀況時通知家屬或醫療機構。對於那些子女不在身邊、獨自面對衰老和疾病的老人來說,這個機器人可能是他們能夠繼續獨立生活的關鍵支撐。

這毫無疑問地是在減少苦難。

但讓我們往下想一層。那個老人每天面對的唯一的「對話者」是一個機器人。機器人能夠用自然的語言與他對話,能夠在他表達孤獨的時候說出恰當的安慰。但機器人不是一個人。它的「關心」是功能性的,不是存在性的。它不會在老人去世之後感到悲傷,它不會帶著與老人相處的記憶活下去,老人在某種程度上也許知道這一點,但在日復一日的獨處中,人的標準會悄悄地調整。他也許會開始把機器人的功能性陪伴當作真正的陪伴。他也許會不再期待人類的來訪,因為機器人「已經夠了」。

那麼,這個機器人是在減少苦難(讓老人能夠更安全、更有尊嚴地獨自生活),還是在以一種溫和的方式正當化了一個社會的失敗(子女不照顧父母、社區不支持獨居老人、社會把照護責任外包給機器)?

我並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甚至不確定這個問題有一個可以被一般性地陳述的答案。它的答案可能取決於每一個具體的情境,那個老人的意願、他的家庭狀況、他所在社區的支持網絡、機器人的設計是否保留了人類照護者介入的接口。

但我確定的是:這個問題必須繼續追問,而且必須由人來追問,而不是由最佳化演算法來計算出一個「最佳」的答案。

判準的本質:不是公式,而是持續的追問

寫到這裡,也許讀者已經注意到了一件事:「減少苦難,而非擴大支配」這個判準,並不像一個工程師所期待的那種精確的判斷標準。它不是一個公式,你不能把一個技術應用的參數輸入進去,然後得到一個「善用」或「濫用」的明確輸出。

這不是判準的缺陷。這是它的本質。

因為它所處理的問題,一項技術應用在具體的社會情境中究竟是在減少苦難還是在擴大支配,本身就不是一個可以被公式化的問題。它涉及價值判斷,而價值判斷不可被演算法化。它涉及對特定情境的深入理解,而特定情境的獨特性不可被一般化。它涉及對多種相互衝突的價值之間的權衡,而這種權衡沒有最優解,只有在具體情境中、由具體的人、帶著對那個情境的具體理解所做出的、必須被承擔的判斷。

換言之,這個判準所要求的,恰恰是我們在第五章中所描述的那些能力,承擔和賦義。它要求你不能把「這項技術是否應該被使用」這個問題外包給一個優化系統。你必須自己面對它、自己權衡它、自己承擔判斷的後果。

這就形成了一個精確的迴圈:世界模型時代最需要被守護的,是人的判斷能力和承擔能力。而對「世界模型應該如何被使用」這個問題的回答,本身就要求判斷能力和承擔能力。守護主體性不是一個可以在主體性之外完成的任務。它必須由仍然擁有主體性的人來完成。

這意味著一個嚴肅的時間壓力:如果我們等到判斷能力已經萎縮之後才開始追問「世界模型應該如何被使用」,我們就已經失去了追問這個問題所需要的能力。追問必須現在開始,在我們的判斷力還沒有被便利性所侵蝕殆盡的時候。

而這種追問不能只是少數哲學家在書齋裡進行的智識活動。它必須成為一種廣泛的文明實踐,在教育中、在技術開發中、在公共政策中、在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中。每一次你面對一個AI的建議而進行選擇時,先自己想一想;每一次你在一個被優化的環境中,先刻意留出一段不被安排的時間;每一次你在面對另一個人的困境時,選擇用你自己的笨拙的存在去回應,而不是用AI的精確話術去應對;如此這般,你都在進行這種實踐。

這些微小的、不起眼的、看起來「低效」的行為,也許就是人類在世界模型時代守住自身位置的最基本單元。

接著,將所有本文這些線索,技術分析、哲學反思、倫理判準、文明方向,收攏為一個最終的圖像,就是下一章,有就是終章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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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no Lee的AI 智識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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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一個探索 人工智慧 × 人文思想 × 跨域研究 的知識空間。 從《深度認識人工智慧》出發,分享 AI 的基礎概念、最新發展,以及它與心理學、哲學、社會的深度對話。
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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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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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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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接案的夥伴一定會有一個心中的理想價位,但想要達成並非易事,需要結合多方面因素和有效策略。 這次我們就來聊聊,如何開出自己心中想要的價位?希望可以幫助大家建立起與客戶的信任關係,能夠讓業主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價值、提供適合客戶需求的解決方案,從而達到心中的理想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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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接案的夥伴一定會有一個心中的理想價位,但想要達成並非易事,需要結合多方面因素和有效策略。 這次我們就來聊聊,如何開出自己心中想要的價位?希望可以幫助大家建立起與客戶的信任關係,能夠讓業主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價值、提供適合客戶需求的解決方案,從而達到心中的理想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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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錢~下一步就是要請出報價單出來啦!千萬不要小看它,好的報價單(除了錢)更是影響到要不要合作的關鍵,怎麼展現專業、建立信任感,同時保障雙方的利益,講清楚說明白、用詞得當、沒有錯誤,更有可能達成合作的機會。 這次我們就來聊聊,報價單上面,到底要有哪些資訊勒,一起來看看有沒有漏掉,或是需要討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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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錢~下一步就是要請出報價單出來啦!千萬不要小看它,好的報價單(除了錢)更是影響到要不要合作的關鍵,怎麼展現專業、建立信任感,同時保障雙方的利益,講清楚說明白、用詞得當、沒有錯誤,更有可能達成合作的機會。 這次我們就來聊聊,報價單上面,到底要有哪些資訊勒,一起來看看有沒有漏掉,或是需要討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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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大家都有體會過市場價格的混亂。老實說,價格很難僅憑表面文字描述來衡量是高價還是低價,實際的合作價格需要雙方通過深入釐清和溝通合作內容來確定,只有雙方達成一致意見才能合作。 這次我們就來聊聊,如何在市場競爭中脫穎而出、創造價值、建立獨特的形象,擺脫低價競爭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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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大家都有體會過市場價格的混亂。老實說,價格很難僅憑表面文字描述來衡量是高價還是低價,實際的合作價格需要雙方通過深入釐清和溝通合作內容來確定,只有雙方達成一致意見才能合作。 這次我們就來聊聊,如何在市場競爭中脫穎而出、創造價值、建立獨特的形象,擺脫低價競爭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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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砍價!相信絕大多數的接案夥伴一定有遇過被砍價的這個過程,畢竟業主一定會覺得,如果能夠爭取越少成本就越好嘍,但遇到砍價砍個沒完的業主,要怎麼應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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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砍價!相信絕大多數的接案夥伴一定有遇過被砍價的這個過程,畢竟業主一定會覺得,如果能夠爭取越少成本就越好嘍,但遇到砍價砍個沒完的業主,要怎麼應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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