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感受不到我那撕心的沉默。
有一種病,叫作 CRPS。也就是複雜性局部疼痛症候群。名稱實在——又臭又長。
假使你不曾聽聞,不妨想像手上隨時被利刃細細切開,想像指尖下埋著終年不滅的灼熱與萬蟻的啃噬,卻無法去觸碰它的矛盾。尤其當你抬起手來確認痛楚時,卻發現痛早已從指尖蔓延、攀爬到手臂上。甚至,連腳底也伴隨了類似「不寧腿症候群」的症狀。
每當夜晚入睡,腳底總有難以形容的不適感;必須起身踩地,才會恢復正常;一旦再次躺下,難眠,又隨之而來,實在煎熬。
也許,我正用著 CRPS 的手,在訴說著一直想聊的話題。只是腦中不斷排斥著那段過往,始終未敢提筆。
幾年前初夏,我滿心歡喜去一間新的公司上班。豐盛的午餐、早早的下班、以及有年齡相仿、能一起談笑的同事,讓我在極短的時間內,已對公司有著依依不捨的情感。
我沿用上一間工作的運作模式,竟意外地得心應手。只是一瞬的光彩,總是不勝唏噓。也未料到雙手會如此不堪,猶如武俠小說中被廢去了經脈。
我忍著痛,吞著消炎藥,在 LINE 上送出了辭呈。換來的,是手機螢幕上一句冰冷的:「記得回公司辦離職手續,不然無法領取薪資。」
在薄薄的紙上,我瞥見四個小字——
「自願離職」
是的,我是自願的,自願在一開始受傷選擇了沉默,自願忍到無可挽回,才敢開口。我想連自身都無法衡量自身能力,的確是罪有應得,是我應當承擔的,只是這個罪,波及到家人的擔憂,未免也太沉重了。
離職後,我居然天真地以為可以藉著傷,讓自己有個合理的短暫假期。只不過假期才過了短短三天,便讓我警覺到一絲不安,因為痛,已開始蔓延。
這幾年來,尋訪二十幾位醫者,是我無盡的嘆息。
起初會上網查詢醫師評價,但很快覺察到,多數人在遭遇不佳經驗時,才會想留下評論;至於順利與良好的,反而被視為理所當然。
其中最令我落寞的,是有一位醫師幫我完成基本檢查、顯示正常後,僅對我說「多補充營養就會康復」。當話音落在耳裡,是格外刺耳、格外地寒徹心扉。
他可以幫我轉科;也可以進一步安排其他檢查,可以也許可以……可他,卻用一句輕描淡寫,試圖掩去我所有的傷痛與淚水。
當我踏出醫院,卻愣住了,不知下一步該怎麼做。那是比回到原點更深沉的無措;是當你痛得想死,專業的眼光卻告訴你:你很正常。
那些日子裡,只能用一些話來安慰自己:
「隨著時間流轉,終究會知道答案的。」
「世上比我慘的人很多,但我仍然好痛苦。」
「這次,我不服,真的不服;我並非玩耍,而是傾力工作。最終換來的,卻是一副扣住雙手的堅固枷鎖。」
有好幾次,認為死了,就能結束這場災難。但我曉得,人不得不活下去,縱使再苦。
當時,除了中西醫的治療,我也不斷求神拜佛。彷彿命運尚存一絲公平,雖步步逼近懸崖邊緣,另一端,卻仍有家人始終緊握著我,不肯讓我跌落無盡的深淵中。
我曾嘗試藥物與針劑的治療,其中局部注射最令人難忘。關節注射尚可承受,真正難熬的,是將藥液打入骨間肌與神經之間。感覺如同一道道冰冷的強力水柱灌入水管內——咕嚕、咕嚕般作動。注射後,緊繃與痛反而加劇,約莫六個鐘頭後,才稍稍緩解。
還記得有一次在醫療中心,醫師和我在診間與副作用周旋。
回憶起她的用藥治療的副作用,初次是眼睛持續乾澀、刺痛、灼熱,眼窩痛,以及閱讀文字時,視線模糊得猶如老花眼。
我跑遍幾間眼科,聽到的答案,不外乎老花眼,也有乾眼症。儘管我將藥袋給眼科醫師確認,說明藥物引起的可能性。但始終找不出能理解我症結的醫師。
有時,病患本身的描述就是最好的檢查。醫師或許擁有廣泛的臨床經驗,讀過無數的醫療書籍,但也比不上患者一次的「身歷其境」。
第二次改藥——新的副作用又找上門。
拿到新藥,我看了藥袋資料,心裡一股不對勁油然而生。我立刻翻查相關資料,越看越覺得診間的決定,並不適合我。
畢竟只有當副作用嚴重到影響生活時,我才會向醫師提出。至於頭暈、嗜睡、口乾、手抖等零星副作用,一部分在幾週後就自行消失,即使期間頭暈到不行、血壓降至90不到,仍然撐過去了。
我曉得醫師都很忙,也怕自己的反覆會添麻煩。我坐在孤獨的椅子上,徘徊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一個鐘頭過去,正是這無聲的考量,以及對自己身體最直接的判斷,才促使我萌生改回第二次藥物的念頭。
以前,會想說算了,沒勇氣再踏回;現在,我寧願咬牙回頭,也不願留下餘悔。於是我向診間的護士開口了。
她說:「你不知道醫生很忙,這樣會添麻煩,怎麼不在看診的時候就想好?」
我沉默,像個被媽媽訓斥的小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僅剩委屈在眼眶裡打轉。護士用手指了指診間,要我等下一位患者出來,再自己進去說明。
我提出我的需求。醫師很客氣,答應幫我重新開藥單。我走出診間,站在外頭,兩分鐘的等待,事情便結束了。兩分鐘短得幾乎忽略,又長得足以讓我想起方才片刻,被護士詰問的嚴厲。
我心裡驀地浮出一個念頭:「當下看診,沒有過多時間能思考。因此再次進診間,如果多花個三分鐘,就能讓一個病患得到更合適的治療,那您覺得這值得嗎?」
但最終,始終把話語藏在心底。說了,也是無意義。因為護士的語氣不算壞,只是令人在乎。
醫師曾提過:「副作用不該過於在意,否則換藥可能導致療效越來越差。」若治療一個病症,必須承受以及衍生出其他病症,這樣是否本末倒置?
但當一個人的病症無可救藥時,能有新的治療方法,一線生機也就多了許多,即使是有代價,也不得不去做。至少「生活能自理」,對一般人而言,是那麼地順理成章,對我來說,卻是一種不再輕易。
在這場病痛當中,最嚴重的情況,是多達二十多種不適,如今憶起,實在不願把每種症狀一一列出。但有一項最特別:那是在情緒低落時,病症會更加明顯。若說得重一些,正因為它,我才有機會在負面情緒來臨前,學著內心收斂,否則外在的傷痛將更加難耐。
而我也明白,我的傷,雖對幾年後的今時,不適已麻痺半分。可我確信,這將是一條漫長的挑戰之路。
最後在這裡,我想寫下,在眾多醫師中,有一位醫師特別令我難以忘懷——趙醫生——她雖未治好我的疾病,但我真的很感謝她。
她在地區醫院工作,細心傾聽病患的病況,這本身不算稀奇。她更特別的是會真正聽取病患的建議。我曾向她描述某個病症,當下她認為不太可能。三個月後,回診還未等我開口。她就先告訴我,私下已經去查了,認為我說的確沒錯。
試問有哪位醫生,會記得患者三個月前的症狀,還去仔細確認病患說的病症呢?更令人動容的是,偶爾我聊到其他事情,她也記得。
我本想寫信給趙醫生,不只是感謝她,也想把後續治療與她說明,好讓她多一些參考的經驗。想了想,我並不是感性到會寫信的人。但有一點,趙醫師的親切在我眼裡,恍若是我畫出的那棵蘋果樹。

地上落下兩顆小小的蘋果,一顆是她對我耐心關懷的傾聽;另一顆是她對我病症的記憶與探討。每次回診,我彎下身去拾起它們,甜,悄悄留在心裡。真正值得感謝的人,不一定能改變結果,卻能留下一縷溫暖。
關於「趙醫師的感謝文章」,寫於去年。再過幾個月,我仍選擇再度回到她的診間,相隔已近一年,不知在她的醫療世界裡,我是否仍被記得?
夜深,書寫於 2026 年 4 月 7 日——
感慨萬分,已不再想用多餘的文字去訴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