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其實給了我兩副戒指,我最瘦時戴不住的戒指會鬆鬆地掛在我的指尖,它曾經是我的護身符,一個母愛的象徵。但在媽媽對53公斤的我衡量、批評並稱之為母愛後,我就已經不在乎了。我現在有另一只戒指了,我試圖塞下全身上下最細的手指的那只。我戴不下那只戒指,但改變不了它圈住我的事實,就像莫比烏斯環,一個無限的閉環物件分隔過去和現在的我的身體。
記得那時候的瘦是一種精神上的純粹感、潔淨感、勝利感。這就是疾病的浪漫化,它不再是附著在我身上的東西,而是我的一部分。失去的脂肪、凸出的骨頭、暴食、饑餓、控制、失控——都變成了一種能讓我感覺到自己的方式。控制,我想要的其實是控制,從嚴格母親緊緊攥著的手裡鑽出一個縫來,控制我的身體。為此,我數了肋骨、數了我身上數不清的自傷痕跡,我撐在洗手槽上的手臂看起來只剩骨頭。厭食症就像坦塔洛斯的懲罰,想伸手摘取果子吃,果樹的樹枝就往上縮回。月經初次來潮時我附在我母親的耳邊小小聲地請求協助,像是我的身體做了某件骯髒羞恥的事。而當第一次從精神病房出院、BMI恢復正常、月經循環重啟時,已經長大的我卻也是同樣羞怯地羞恥地處理那抹血色,我落淚就如同落紅一般,因為曾經的我是無欲無血的那樣乾淨啊!我從飛昇的神墮落回了流血的人!我的母親也為此落了淚——喜悅的眼淚,這很殘酷。
以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在逃避作為人類,拒絕進食,對付肉體的軟弱,從日常的瑣事中解放出來。我與他人的關係減弱了,因一起吃飯是社交的核心;我的月經停止、第二性徵驅漸不明,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被包在無性別、無慾望的殼裡。這些身為人類、活著、存在的負擔,我曾經與它們完全無關。
親愛的讀者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告訴你這些,也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讓你應該要閱讀到這裡,但空有才華而沒有分享的對象是很可惜的,想像我的文字在任何事都在發生的網路海洋中被淹沒;人類為了連結而製造出的產物敵不過孤單本身。在我還沒有休學的時候,我最喜歡的那門課是語言學,語言是很美好的造物,它專為人類所生(也為人類所造)。語言需要氣息,需要聲帶,需要嘴唇,需要節奏,它是完全肉身的行為。它指向他人——沒有聽者,語言就失去意義。這樣的語言無法屬於神,語言無法屬於純粹的精神,語言必須屬於會呼吸、會吃、會流血的人。因為語言本質上是模糊的、不精確的、帶情緒的、需要被回應的——很人類的東西。就像語言給人連結的機會一樣,我也打算給自己一個機會,成為人類,接受模糊、接受需求、接受不純粹,只為了換取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