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荒謬的開場白
西元2076年 第二共和特別行政區
上帝在第七天休息了,這是聖經裡寫得清清楚楚的事,但人類顯然覺得上帝休息得還不夠徹底,或者說,人類覺得自己比上帝更有資格享受那份「做完一切工作之後的安息」。
七月二十日 ,平平無奇的一天,不是建國紀念日,也不是什麼傳統節慶,連天氣都只是那種讓人提不起勁的悶熱潮濕又黏黏的陰天,第二共和的最高議會卻做出了一件讓全世界都覺得自己耳朵是不是聽錯了的,或者是集體產生了幻聽的決定,他們通過了一項法案,要宣布舉辦一場為期十年的「終極躺平競賽」。
這不是什麼選秀節目,也不是什麼求生真人秀,更不是那種為了激勵生產力而設立的創新大獎。它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測試我們大家,在沒有生存壓力、沒有飢餓恐懼,沒有金錢焦慮,由AI基礎建設智慧系統「保底」之上,我們,到底能不能心安理得地、理直氣壯地、毫無作為地活下去。
而這場比賽的獎勵,聽起來簡直像是哪個官僚在喝醉後開的玩笑:這個無上榮耀的第一名獲得稱號「終極穩態者」,第二名「人類極限者」,除了第一名的稱號可從缺之外,沒有獎金,沒有特權,連獎盃都... 這... 不太確定,正在安排。畢竟這是在十年之後,可以慢慢安排。再仔細想想,現在能確定的,只有一個國家認證的電子檔案,它能證明你這十年真的什麼都沒做,白白的過去了。
這幾年,在草創完成不久的AI智慧系統以及生存保障的大環境改變下,社會價值早就百花齊放了,但是可以「合法耍廢十年」? 這還是太瘋狂了! 你想想,這是一個多麼荒謬的提議!竟然有人願意為了兩個聽起來毫無意義的頭銜,賭上生命中寶貴的十年光陰。
十年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但這正是這場比賽最吸引人的地方,或者說,最像陷阱的地方。因為如果你真的為了「贏」這個頭銜而去參加,那你從一開始就已經輸了,因為「想贏」本身就是一種生產動機,這在比賽規則裡可是致命的違規行為。
但如果你不去,你又會忍不住想,憑什麼那些人可以合法地當耍廢,而我卻還要每天早起趕捷運上班?雖然「廢物」這個說法現在越來越少人提起,但這麼終極的叫人耍廢,實在是很難抗拒這個念頭會自動跑到我們的腦袋裡面。
難道這就是人性?永遠在比較,永遠在焦慮,不但自己要焦慮,還要逼著別人跟著一起焦慮? 最後連躺平這種事都要比個高低!
憲章 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比賽開始的早上九點,所有公共頻道都被強制切斷了娛樂信號,只剩下一個冷冰冰的,像是舊時代戶政事務所才會用的那種公務員合成音,開始宣讀那份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終極躺平競賽憲章》。
這份憲章的語氣嚴肅得就像是在宣判死刑,但內容卻荒誕得讓人想笑又不敢笑,因為你知道這背後有國家機器和AI智慧系統在撐腰,他們是認真的。
「AI歸零」,躺平遊戲專用AI智慧系統, 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念著:「本憲章經第二共和最高議會全票通過,具最高法律效力,有效期十年。以下為核心條款,請全體公民及其參賽者仔細聆聽,違者將即刻取消資格並列入公共檔案。」
《終極躺平競賽憲章(第一版)》
第一編:生存底線與國家義務
國家承諾在競賽期間,無條件提供全體參賽者以下生存保障,這不是慈善,這是比賽遊戲規則所產生的費用:
1. 能源:釷基熔鹽反應爐小型模組網絡將維持全境供電,確保你家裡的燈永遠不滅,冷氣永遠不跳電,除非你自己忘記繳費——哦對了,基本用電免費,我們都包了。不知道你有沒有錢,但錢在這個世代並不重要。
2. 食物:「日常席」將全年無休供應。這是基本美食,也是熱量。這個概念來自日本飲食節目中的B級料理,口味經過精密計算,達到「好吃,不差,能入口,吃久了也不會膩到想吐」的完美平衡。你可以選擇去任何日常席餐廳領取享用,也可以付費讓無人機送到你家門口。我們強烈建議你自己走出門去吃,因為運動量太少會導致肌肉萎縮|,雖然這不算違規,但你可能會在比賽結束前就得坐輪椅。
3. 醫療:基礎醫療AI診所開放免費問診。如果你因為太無聊而得了憂鬱症,我們會開藥給你;如果你因為躺太久生了褥瘡,我們會幫你擦藥。但如果你是因為想搞個大新聞而受傷,雖然國家保底,但醫藥費請自付,也許,根據當時情況再議。
4. 居住:國民住宅體系已就位。你不必擔心房貸,因為你根本買不起,也不需要買;你不必擔心房租,因為國家包了。各等級房型,傢俱齊全,甚至附帶一套基礎的家庭機器人,專門用來幫你洗碗和倒垃圾——這是為了防止你家裡髒到變成生化武器實驗室。
第二編:躺平的定義與違規紅線
這是最關鍵的部分,請所有人拿出做筆記的精神來聽,因為這條紅線畫得比雷區還密:
AI歸零很認真的說。
1. 定義:
躺平,並非指身體的姿勢,亦非指心靈的平靜如水。你可以大笑,可以大哭,可以在家裡跳舞,也可以去海邊發瘋。躺平的本質是「拒絕生產」。也就是說,你必須像一個黑洞,吞噬時間和資源,吞噬的所有的真理,卻不反射出任何有意義的光芒。
2. 禁止行為:
* 禁止工作:這聽起來是廢話,但必須說清楚。任何形式的有償或無償「工作」都在禁止之列。不能幫鄰居修水管(除非是你自己家的水管爆了不得不修),也不能在網上寫付費專欄。
* 禁止產生價值:這是最難的。你不能創造出任何可以交換、可以複製、或者對他人有用的成果。比如說,你畫了一幅畫,如果只是自己欣賞,沒問題;但如果你把它掛起來賣,或者發到網上獲得了廣泛點讚並形成了影響力,你就可能違規了。你學會了一項新技能(比如變魔術),如果只是自己娛樂,勉強過關;但如果你開始系統性地研究魔術並整理出了一套教學筆記,你就離退賽不遠了。
* 禁止優化:你不能試圖「優化」你的生活。比如說,你不能為了更有效率地「浪費時間」而制定一份時間表。保持家中的整齊清潔乾淨就不用多慮了,家庭機器人會搞定。你不能為了讓睡覺更舒服而去研究人體工學枕頭的原理。記住,連「想要過得進一步改善更好」這個念頭,一旦付諸行動,與上班工作產生連結,都是生產行為的萌芽。
* 禁止影響力:建議你不要直播你的躺平生活,不要寫日記發朋友圈教別人怎麼躺,不能因為你躺得太帥而變成網紅。一旦你利用你的「廢物,對不起,是躺平者身份」獲得了社會關注或金錢利益,只要不是完全間接的,而且沒有因此改變你的躺平行為模式,哪怕只是主動賣出一包衛生紙,你也立刻出局。
第三編:監測與獎勵
我們不會把你關在籠子裡,那樣太不文明。我們利用遍布全國的智能監控網絡、你手上的健康手環,以及你自願接入的家庭AI管家來進行非侵入式監測。我們尊重隱私保護, 不讀取你的思想,但我們會分析你的行為軌跡。如果你連續三天表現出強烈的「意義焦慮」——比如頻繁地拿起書又放下,或者在搜尋引擎裡查「人活著為了什麼」——AI會判定你「生存或工作意義萌芽」,並向你發出警告。如果你執迷不悟「進入工作, 實質產出」, 那就只能請你退賽了。
至於獎勵,再強調一次:只有稱號。第一名是「終極穩態者」,第二名是「人類極限者」。沒有獎金,沒有免費環遊世界,沒有終身免稅。
你贏了,除了能向世界證明你是個徹頭徹尾的躺平者之外,什麼都沒有。但說實話,這年頭,能合法地證明自己是個能廢到天荒地老的存在,這本身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權力與榮耀,不是嗎?
「AI歸零」報告完畢。AI歸零心裏想,我剛剛會不會太幽默了?又或者是太嚴肅了?
百萬個「參賽者」的嘉年華
憲章宣讀完畢的那一刻,全世界的網路流量在一秒鐘內達到了峰值,這大概是互聯網發明以來,人類第一次如此瘋狂地點擊「我同意」按鈕。
報名人數在第一個小時就突破了一百萬大關。這些人不是傻,是知道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AI歸零」,所說的不是空話——因為過去十年,「AI智慧系統」從來沒斷過。 停電?沒有。缺糧?沒有。系統當機?最多三分鐘。久了大家就忘了它的存在,就像人不會每天感謝自己的心臟還在跳一樣。
這些參賽人群裡,
有些人已經失業了一二年,反正習慣了,現在更想找個地方能安詳地繼續擺爛下去。但,要找到一個適合躺平的地方去躺平,這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仔細地研究一下。不知道有沒有人提供最佳躺平景點?希望離家不要太遠,躺平久了,口袋有點緊,出不了遠門。
有的剛畢業就看透了資本主義的剝削本質,決定直接退休。雖然金錢的價值觀和影響力已經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總還是有一部分憤世嫉俗,或者是厭世派的人。
這世上什麼人都有。
剩下一大堆還有一大堆的參賽者,也許是純粹出於好奇、無聊、或者追星,或者跟風,現在反正不會餓死,又有房子住。以前大家都「非常忙」,沒有機會,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為什麼不試試看呢?這就像是你走在大街上,有人塞給你一張彩票,告訴你只要你在接下來的十年裡什麼都不做,這張彩票就會告訴你是不是「天選之人」。這種誘惑,誰擋得住?
於是,一場人類歷史上最壯觀、最懶散、也最荒謬的遷徙開始了。沒有集中的會場,沒有鐵絲網,也沒有看守。參賽者們像被打翻的糖果罐裏的糖豆一樣,瞬間灑滿了整個城市,甚至整個世界。
話說比賽前夕,巷子口兩家人的父母各自正在對他們的孩子講話,第一家的媽媽美鳳,頭髮捲捲短短的,一看就很像混菜市場,東家長李家短的大嬸:「你好好地幹嘛答應去參加什麼躺平比賽,都怪你爸,沒事覺得你好像蠻適合的,就隨便給你偷偷報名了,你怎麼都沒覺得什麼?十年啊,你真的要花十年參加這個比賽嗎?萬一失敗了,你還這麼年輕,這些光陰不就白白浪費了嗎?這話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我都替你心疼啊…. 說起來你之前為什麼好不好好考大學呢?還說什麼成了?成了什麼呀?還給你自己取了一個英文名字叫「D」什麼的,等你去完了報名會場就趕快回來,別在外面鬼混」,兒子小泊一手拿著超過半世紀前的漫畫「航海王」,一手拿著超過一世紀前的「假面騎士」,笑著說:沒事,我就是我,報完名很快就回來,嘻嘻。
隔壁鄰居的爸爸立群綁著頭髮,身高高高的如同鶴立雞群一般的留著鬍子,穿著像道服鬆鬆的休閒服,踩著涼鞋對他兒子說:孩子,我知道你做什麼事情都要贏,這一關不容易呀,我看你求道之心如此堅定,我也不好說什麼,但求「躺平之道」,這我是真不了解其精髓,你自己好自為之,我也樂觀其成。兒子安生說:我為人中龍鳳,這一輩子都沒有輸過,這個比賽乃天下極大誘惑力之試探,我一定不能躲而避之。躺平之道深不可測,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我願意用盡余生之力去尋那不可觸摸之道!我去去就回。
美鳳阿姨轉頭對那個鄰居爸爸說,你這個死立群,是不是就是你們帶壞我的孩子?你們知不知道剛剛在說那個到底什麼跟什麼呀?你們自己要去求那個什麼奇怪的東西,幹嘛帶著我的兒子一起?都怪你們兩個老不死東西成天混得厲害,一天到晚一起喝咖啡聊是非,你到底跟他老爸說了些什麼東西?害得小泊也跟著去湊熱鬧?不知道是媽(媽)的,還是罵的,聲音大的巷子都有回音,嚇死老爸了,嗯,那一個老爸?兩個小伙子跑一溜煙不見了。
報名會後,有些人選擇了「流浪派」。
他們就背著一個背包,反正口袋裡有閑錢,隨時隨地都能免費領取國家的「日常席」。他們漫無目的地搭上火車、公車,或者乾脆用走的。他們從城市走到鄉村,再從鄉村走到海邊。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旅行,還是在探索,他們還搞不清楚躺平比賽到底是什麼?他們只是在無目的移動,左晃晃右晃晃,像隨風飄蕩的落葉。這是不是就是躺平的生活啊?
他們會試著在公園的長椅上,睡上一整個禮拜。醒來就吃,吃完發呆,看到路人就打招呼說,我是躺平比賽的參賽者,或者壓根兒不理人。這就是躺平比賽需要過的生活嗎?
社會原本以為這可能會造成治安問題,結果發現這些人就只是有點懶,懶得犯罪。搶劫需要策劃,打架需要力氣,那可是需要找一幫子人,有計劃的執行某項重大案件呢,應該不符合躺平遊戲規則。反正他們求名不求力… 是不求利。
得獎之後沒錢。
躺平嘛,是要有多辛苦呢。不過… 我這是要流浪多久啊?我真的能夠做得到流浪十年?十年之內,口袋就會空空如也,那就只好乖乖回家吧。
出來混的,遲早晩上要回家。
還有些人選擇了「享樂派」。
既然不用工作,那就在家裡瘋狂地玩遊戲,打電動吧。但這裡有個隱藏的坑。
根據憲章,如果你玩遊戲玩得太好,若還不小心拿了電競冠軍,又或者整理出了什麼終極通關攻略,那就是對社會「產出」,就要被淘汰了。
畢竟玩電動玩具玩成了頂級高手,「高手」可就跟躺平的精神扯遠了。
躺平的「遊戲高手?」怎麼聽都覺得有點怪怪的。
於是,綽號「關公」 只能痛苦地克制自己,告訴自己破關只准輸不准贏。
過一陣子,關公心中不斷大喊 : 「這他媽的遊戲要怎麼玩?」
終於有一天,他漲紅了脖子,加上臉,拿起花了大錢,特別訂製的青龍偃月刀,一刀把他的電腦桌給斬成一半,出了一口怨氣,口中狂笑:「爽!」,「老子不玩了!」
唉唷,我的桌子…
我的室友「小迷」則是選擇買那種毫無技術含量的休閒遊戲,像是在給大腦做無痛麻醉,他瞇著眼睛,盯著螢幕,一邊嘴巴念著「咪咪咪咪咪咪咪⋯⋯」,我看他的迷走神經可能已經迷路了,這樣子能咪咪咪十年?他病得不輕啊。
在業界享有大名的遊戲收藏家「柳無歡」大師,為了不讓自己,或是不讓AI產生「精通」,就是發現我很厲害的錯覺,每天強迫自己換一種遊戲玩。
這厲害吧,有誰能夠像我一樣,有這樣的條件?
結果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樣玩得好?真心想要努力進步,卻發現原來都在原地踏步。怎麼可能?我擁有諸子百家,卻無一入門,好像拿了黃金在手上,卻啃不下去。
心中那是恨啊。
終於有一天,像電影中「對穿腸」一樣,滿天吐血,還吐了很久,超過五分鐘... 我忘了電影裡吐了多久,總之最後氣虛腎虧,進了醫院急診。
最搞笑的是「社群派」。
他們覺得一個人躺,太無聊。於是呼朋引伴,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或是一起唱卡拉OK。但他們必須小心翼翼,不能聊出什麼深刻的哲學道理,也不能組織什麼沙龍或者讀書會,因為那都算「建立社交網絡」或者「結構化探討」。
於是你會看到公園的角落裡,一群人圍坐在一起,聊天的內容全是雞毛蒜皮、八卦八卦再八卦,誰也不敢把話題引向「生命的意義」,因為一旦有人開始短暫的展現出「深沉」的思考,大家就會驚恐地鳥獸散,加上一句,「他媽的,你在想什麼?」然後四方飛去,生怕被AI判定為集體「意義萌芽」。他們雖然還搞不清楚躺平的遊戲規則的邊界,但是寧殺錯勿放過,先跑就是了。
事實上,前一段時間還始終興致勃勃的「阿翔」,發覺越來越找不到聊天搭子了,哪兒有那麼多事非可以聊啊? 誰能夠連續兩三個月不停歇,朝九晚五的聚在一起聊緋聞,聊內心深處,撕開那一顆被刺傷的心,一遍一遍又一遍,談一次少一個人,兩次少兩個人,三次少三個人,最後自己口水都乾了,聊天夥伴的臉都看膩了,心也不再刺痛了,豁然開朗之後,他有點不太確定,認真努力尋找下一個愛情算不算躺平?努力拉幫結派聊天好像越來越不容易了,這樣又算不算躺平啊?
第一個月 歡樂的泡沫
比賽的第一個月,整個社會還沉浸在這種狂歡的氛圍裡。一大堆人先躺了再說。勞動力市場出現了巨大的空洞,留下來上班的人一邊罵著那些「合法廢柴」,一邊又忍不住偷偷羨慕。
咖啡館,電影院和遊樂園的生意卻變得好極了,雖然參賽者不生產,但他們消費啊。趁機狂撈一票,可以升級店裡的服務生機器人了。 阿扁看上了其中一個最新款,蠻漂亮的,那個腰,嘖嘖,未來生意會更好。
男主角,我,就是那個選擇留下來上班的可憐蟲。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街道,一片乾枯的樹葉,隨風飄過我的眼前,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天下人千千萬萬種,為什麼我就是那種典型的,順從社會規範的,被焦慮綁架的,「守法」乖乖的,好公民呢?
真讓我參加比賽,整天變得無所事事,那比殺了我還難受。我需要目標,需要待辦清單,需要那種勾掉一項項任務後,虛假的充實感,我需要有人讚美我,我需要那種看不到的,摸不到的成就感,充滿我吧!
我才二十歲,大學還沒畢業,透過「intern」實習的機會,終於找到了我心目中理想的工作。希望未來能轉正...
讚美我吧... 老闆。
所以,我沒報名。
但這並不代表我能免疫於這場荒謬的比賽的影響。
報應,都怪我沒報名。我的工作變得更忙了,不是因為事情多了,而是因為整個系統需要維持這種「讓人類放心揮霍」的穩定性。
是的,我就是在AI智慧系統輪班,而且現在剛好負責調度那些在全國各地到處亂跑的參賽者的物資。換句話說,就是我現在在負責他們的肚子。我對著旁邊的資深操作分析專員冠華說,你看,參賽者雖然自由,但他們還是得吃飯,得領日常席料理。系統需要預測這群人的流動趨勢,預測哪個海灘明天會突然湧入五千個想看日出的「廢物」。
抱歉,不小心說粗話了。
雖然我心裏羨慕嫉妒恨你們這些廢物,但如果你贏了,你就成為在這個世界上的頂極的獨一無二的存在,會獲得無上的榮耀,我們會崇拜你,我們會尊敬你...
男主角,我,放下心中的小心思,趕緊回神,提前安排把冠華調來的補給車給開過去。
「真他媽的見鬼,」我又在電腦前咒罵著,冠華陪在我旁邊,看著螢幕上的一條紅線。 「昨天有兩百多人跑到那個荒廢的燈塔去看流星雨,結果今晚那個小鎮的料理庫存就不夠了。我還得派無人機去送飯?他們就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躺久一點嗎?」
我罵歸罵,手上的操作倒沒停。這套系統我盯了一年,紅燈只亮過兩次,每次都在三十秒內自動切到物流支援平台。我其實沒什麼資格抱怨,這是我做過最涼的差事。嗯,最涼的「第一個差事。」
請問你那邊,哪幾個停機坪有貨機可以支援?冠華回說「這點小事沒問題,馬上安排」。
我知道這些都是徒勞的抱怨。這就是第二共和的「保障基本生存條件」。它的任務就是承載這些不確定性,就像一個寬容到近乎愚蠢的父母,任由孩子在客廳裡把玩具扔得到處都是,只負責在後面默默收拾。
冠華處理完停機坪的事,轉頭看了我一眼,瞇著眼睛問:「你今天是第幾次罵了?」
「第三次。」
「才三次?」冠華笑了,
「嚴老今天還沒開口呢。」
嚴老坐在角落,面前三塊螢幕,每一塊都在跑數據。他是這層樓話最少的人,也是待最久的人。據說從「系統」上線的第一天就在了。
我滾動著椅子湊過去:「嚴老,今天如何?」
嚴老沒抬頭,只說了兩個字:正常。
「就正常?」
「正常就是最好的。」嚴老的語氣像在念經。
你要看異常?異常的時候你沒空坐在這裡抱怨。他指了指中間那塊螢幕。上面是一張全息地圖,密密麻麻的藍點在移動。「兩萬三千條配送路線,即時最佳化。七個備援節點,任何一個掛了,三毫秒內切換。你今天罵的那些『廢物』,他們的每一餐、每一度電、每一滴水,都是這套系統在供應。」
他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覺得他們在躺?他們能躺平,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支持。不是我們,是這套東西。而且它保護得比任何人都穩當。」
身為男主角的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嚴老又低頭看螢幕了。
半年後 無聊的毒藥
那種「終於解脫了」的快感,大概只維持了三個月。就像所有的節日都會結束一樣,當在舞台上狂歡的腎上腺素下台後,留下來的就是那種,無孔不入的,我好無聊,我好無聊,我好無聊。
這種無聊,不是那種「週末下午不知道該幹嘛」的無聊,而是那種「我知道我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會像複製貼上,複製貼上,複製貼上,一樣的重複」的恐懼,無限循環... 雖然遊戲憲章允許你有情緒,允許你發瘋,但你的大腦不允許。我們的大腦是被設計出來解決問題的,當你沒有問題可以解決時,它就會開始製造問題。
社會新聞裡開始出現各種奇怪的案例。有個參賽者阿弟是讀建築工程的,因為太無聊,決定把他家裡的每一塊磁磚都數一遍,數完之後覺得不滿足,又開始計算瓷磚之間的縫隙長度,結果算出了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十位的數字,然後他把這個數字寫在紙上貼在社區公佈欄上,想炫耀一下他的精準度。
結果呢?AI立刻判定他「特殊設計公式產出建築科研成果」,紅燈亮起,淘汰。阿弟哭得像個孩子,說他只是太無聊了,誰知道他自己這麼優秀,隨便躺平都能顯示出自己的不平凡,但規則就是規則,無聊不是藉口,你的大腦沒忍住要去計算,那就是你的罪。雖然躺不到冠軍...
阿弟被建築師協會邀請去奉為上賓。
還有一批人,我們稱之為「假裝派」。
他們為了對抗無聊,假裝自己在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比如說假裝自己在冥想,假裝自己在修練。但根據憲章,如果你冥想得太有技巧,形成了流派,那你就是在「建立可複製思想方法論」,淘汰。
於是這群人變得非常尷尬,他們只能在那裡像個傻子一樣發呆,連調整呼吸的頻率都不敢太規律,生怕被系統判定為「正在進行結構化養生」。有系統的養生和修煉,可不是躺平。
小云陷入了某種困境,既然在冥想,總應該會想些什麼吧?達到「真我」的境界,淘汰!達到「無我」的境界,淘汰!達到躺平的什麼什麼境界?我到底在冥想些什麼東西呀?不過自己感到困惑,這並沒有超出躺平的遊戲規則。安全。
到了第六個月,第一批大規模的「自願退出」潮出現了。這些人不是因為違規,而是因為他們真的撐不下去了。
躺平太難了!
他們覺得自己的人生正在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流走,而自己卻連握緊拳頭的權利都沒有。他們寧願回去上班,寧願面對想像中有可能會挑剔自己的老闆和可能不太重要的薪水。
雖然金錢已經快要慢慢回歸本質,重要性和影響性大減,老闆們也很難或者說不願意挑剔你,因為你隨時都可以說老娘不幹了。真人的服務生可比機器人服務生更受歡迎。這種溫暖的親切感是機器人服務生無法做到的。當然啦,給人臉色看的時候,呃,最好是不要啦。
但即使是那樣,他們都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上佔據著某個位置。
瓊小瑤說:「真是夠了」!男主角,我,和媒體還沒來得及介紹她,她就退出了比賽。
急診室 人類戒斷反應
急診室的老大,我們叫她小雨姐。她就像是身上自配了永動機的強力執行者,贏得了大家的尊重。她這半年來見證了這一切的發生。身為頭號急診護理師,雖然參賽者沒有工作壓力,但他們的身體和精神卻會因為「過度放鬆」而出現各種怪症狀。
有一天晚上,送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小勳,他不是生病,是被自己的大腦嚇壞了。他說他在家裡躺著,盯著天花板,突然覺得天花的紋路很像一幅世界地圖。他忍不住開始在腦海裡給那些紋路命名,說這裡是非洲,那裡是亞洲,然後他突然驚恐地發現,我是天才?我居然在腦海裡,完整的畫了一幅地圖。這算不算生產?這算不算創作?他越想越害怕,心跳加速,喘不過氣,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紅燈制裁了,於是衝到急診室求救。
小雨姐聽完,看著心電圖上那條亂跳的線,平靜地問:
「你畫在紙上了嗎?」
「沒有……」
「你告訴別人了嗎?」
「沒有……」
「那你焦慮個屁啊?」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急診室特有的冷幽默,「你只是在腦子裡發瘋,系統管不到你的腦漿。回去睡覺,下次別盯著天花板看,盯著牆壁看,牆壁比較單調。」
「還有,這裡是急診,你下次去找心理醫生。」
這就是人類。當你不讓我們「生產」時,我們連「胡思亂想」都會感到罪惡。我們已經被文明馴化了幾千年,大腦的齒輪已經咬合得太緊,突然叫它們停下來,齒輪就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看著那個叫小勳的男人失魂落魄地離開,心裡想:這場比賽,根本就是一場強迫人類戒除「意義毒癮」的恐怖療程。
西元2077年
就這樣,在我們大家嘲笑、崩潰、無聊和掙扎中,第一年過去了。百萬人,像篩子過沙一樣,被無情的規則和更無情的人性篩得只剩下最後的渣滓。
數據出來的那天,官方媒體只是淡淡地發了一條消息:「經過第一賽季的激烈篩選,目前剩餘有效參賽者人數為729人。淘汰率約為xxx%,電腦都懶得算了,就是大部分的人啦。淘汰原因前三名分別為:無法忍受無聊主動退出(56%)、違規社交與建立社群(11%)、意外或非意外意願產出價值(20%)。」
這些被遊戲淘汰的人,只是回歸了普通的生活,其實也沒有損失什麼,不就是退出了一個社會實驗而已嘛。有人辦了慶功宴,慶祝自己「躺平失敗,重新做人」。還有很多人想,我這麼想躺平卻躺不平,我是不是太不了解自己了?
反觀這729個人,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不同層次的存在」。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尤其是「探索派」,不知道跑到哪個國家去爽了,等他們口袋空空回來後,我們電視台再訪問他們吧。
有些參賽者可能真是年紀大了,累了,就想躺下來好好休息一下。這樣雖然沒有機會得名次,對於躺平的意象並沒有任何貢獻,但卻不會失去參賽者的身分。
真正的躺平者是不會被注意到的。現在只有一串ID。
我坐在家裡,看著新聞直播。城市依然在運轉。釷反應爐的燈光穩定地亮著,那不是比喻,是真的從他窗戶看出去,西邊那座小山丘上真的有一排藍白色的燈,二十四小時不滅。日常席料理的配送車依然在地下管廊裡川流不息,他從來沒想過那些車是誰在管,反正它們一直都在。
AI智慧系統就像一個沉默的巨人,看護著這些個企圖把自己活成躺平的巨人。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說,「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生活嗎?」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的確都荒謬得可笑。
這729個人,真的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稱號?真的願意浪費十年的光陰,把自己變成了無用的「躺平族」?
而這場比賽,其實根本沒有觀眾。除了那些以此為生的媒體和下注的賭徒,我們普通人的生活還在繼續,上班、下班、罵老闆、美鳳阿姨罵他那個沒出息的石姓老公,談戀愛、分手、生病、康復。
第二共和沒有因為這場比賽而崩潰,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這一個比賽,觀眾的情緒和好奇在時間的消磨下很快就失去了興趣。尤其躺平這個主題實在非常不吸引人。節目組也改成未來不定期的播報躺平比賽的近況。
不得不說,因為有了這些極端的對照和許多自願放棄躺平的參賽者,讓我們這些剩下努力生活的人們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踏實。
原來,會感到無聊,會感到痛苦,會想要做點什麼,才是一個正常人的特權啊。
計時器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剩餘時間:3285天】。
這場荒誕劇,才剛剛拉開帷幕,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被淘汰的人,而是剩下來的這729個,他們真的可能,或者已經,不再像是人類了。
那天夜裏,我下班回家,繞了一條遠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嚴老那句話還在腦子裡轉。我特地開車繞過西邊那座小山丘。
釷反應爐的燈光比從遠處看更亮,不是刺眼的那種亮,是一種穩定的、均勻的、像醫院手術燈一樣的冷白色。門口沒有人,沒有警衛,沒有圍牆,只有一個感應器掃過我的車牌,然後綠燈亮了一下。
我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夜風吹進來,帶著一點點熱氣,不是廢氣的那種熱,是某種均勻的、持續的、像烤箱門縫裡滲出來的那種溫熱。
我聽見一種聲音。很低,很沉,幾乎像心跳。
咚。咚。咚。
不是真正的咚,是一種震動,從地底傳上來,穿過輪胎,穿過座椅,穿進我的骨頭裡。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玩過的一款遊戲,背景裡有一座永不停歇的工廠。你不知道它在做什麼,但它一直在動。你打怪、解謎、救公主,它就在背景裡一直轟轟轟地響。後來等你破關,把遊戲關掉的一霎那,那個聲音也跟著消失了。
這個不會停。
我在車裡坐了很久,久到窗戶起了一層薄霧,然後我發動引擎,回家,睡覺。
第二天醒來,那個聲音還在。
當然在。它從來沒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