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說:深山地標見證了二十六年的羈絆
養父的舊墓地在深山更深處,四周被幽暗的竹林與盤根錯節的老樹包圍。還記得以前一個人來掃墓時,山區特有的濃霧時常將光線吞噬,每走一步,我都必須死死盯著腳下,神經緊繃,深怕一個踉蹌,就踩到了別人家的祖先或已故親人。
幸好,這次請師父算好了日子,移靈這天陽光正好,沒有了往日的濃霧。抵達定點後,師父先引導我們進行莊嚴的祭祀儀式,接著,兩位撿骨師開始輪流揮動工具,掘開覆蓋了26年的泥土。直到最後進行二次火化,看著火焰燃起,那股濃烈、刺鼻的煙霧瞬間鑽進鼻腔——這氣味,與我多年前在尼泊爾巴格瑪蒂河畔,看見印度教徒火化大體時一模一樣。
這段在往日迷霧中步步驚心、在今日泥濘與煙霧裡直視生死的經歷,我想獻給此刻覺得人生卡關、總在別人眼光中「步步為營」而感到疲憊的你。
養父在我26歲那年離開,至今,也剛好過了26年。
這26年來,每一年回深山掃墓都是一場心理與生理的硬仗。不只是對抗陡坡的泥濘,更是那段「獨自走在起霧的陰暗竹林裡,怕踩錯一步」的窒息感。其實,這不就像極了我們現代人在社會中的處境嗎?
我們在名為「生活」的迷霧裡,小心翼翼地看人臉色。我們怕得罪主管、怕辜負家人期待、怕踩到社會標準的「紅線」。我們低著頭、盯著腳尖,耗盡全力推著自己向前,深怕一個不小心就冒犯了誰,弄得滿身泥濘與焦慮。我們和別人比較成就,在意社群媒體上的眼光,擔心自己被時代淘汰。
當撿骨師傅撥開深山的泥土,將養父留下的遺骨一件件取出時,我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不禁浮現一句最脆弱的獨白: 「我們在世上這麼拼命、這麼小心翼翼地活著,最後留下來的,難道也就只是這樣嗎?」
當你看著曾經鮮活的生命,最終只能由別人透過指尖的觸感去拼湊完整時,你會突然發現,那些壓得我們喘不過氣的日常焦慮與人際包袱,在那一刻,輕得連一陣風都能吹散。天啊,如果你現在也正為了某個解不開的結而徹夜難眠,我真的懂那種困在原地的無力感。

圖說:在陽光與落葉間,我們一起穩步向前。
在整個儀式中,最讓我震撼的,是撿骨師傅的那雙手。
起初,撿骨師先用小鐵鍬一寸寸地向下挖掘。直到看見棺木的壓克力殘骸後,他放下了工具,與我們走在竹林裡那種恐懼、忌諱的姿態完全不同——師傅沒有戴手套,沒有任何防護與隔閡,改以「徒手」小心翼翼地在泥土中進行撿骨。他憑藉著指尖的觸感,穿過養父腐化的衣物,輕柔且精準地去判斷每一塊骨頭是否完整,然後恭敬地移入另一個器具中。在那雙佈滿皺紋與泥土的手上,我看不到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對生命最純粹的敬重與接納。
這份接納,與我在尼泊爾看見的生死觀不謀而合。無論是異國的河畔火化,還是我們原住民將祖先安葬於深山林地,背後都隱含著一個共同的宇宙法則:生命本就脆弱,唯有以「無常觀」看待一切,靈魂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們之所以痛苦,是因為我們總想「掌控」一切,怕踩錯界線、怕失去擁有。但部落的智慧告訴我們,山林會收下一切,時間會撫平所有。當我們學會像撿骨師傅那樣,不帶成見地去「觸碰」並接受生命真實的模樣,那些讓我們恐懼的迷霧與青苔,就再也無法阻礙我們前行。
最有趣的是,當我們將養父移至大隘第一公墓全新啟用的靈骨塔,並請專業師父用羅盤確認塔位時,園區承辦人員告訴了我們一段奇妙的插曲。

圖說填寫:用羅盤細心確認塔位,也迎來了奇妙的緣分重聚。
就在上週,剛好有一戶部落族人將已故的長輩移進養父旁邊的塔位。那位老婦人看到養父塔位上預定的名字時,驚訝地對承辦人說:「隔壁塔位的那位老先生,竟然是我先生當年一起在同一條船上跑船的老同事啊!」
你看,生命就是這麼奇妙。我們以為失去了,但其實在另一個維度裡,緣分總會以另一種形式重聚。這兩位老船員以後在天上,終於可以經常串門子、不再無聊了。

圖說填寫:大隘第一公墓全新啟用,內心也迎來了真正的晴朗與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