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拓展事業的起點，是位於上諾曼第、靠近盧昂的一座小鎮。
鎮上的酒館裡，兩名商人正靠著木桌交談。
「你最想要把貨賣到哪裡去？」
這問題幾乎不需要思考。
「當然是巴黎。」其中一人語氣篤定，「盧昂再往南走，就是全歐洲最富庶的地方。滿街都是貴族與有錢人，只要能得到行會認可，成為大商人也不是夢。」
另一人聽了連連點頭，眼裡滿是嚮往。
坐在角落的雅克默默喝著酒，內心卻在搖頭。
那地方確實有很多錢，也確實有機會。
但卻不是留給他這種小人物的。
在他看來，離大城市越近，離權力越近；也就死得越快。
與其去巴黎和那些地頭蛇爭食，還不如留在這種不起眼的小地方，沒人注意，反倒能悶聲發大財。
盧昂外圍，一處偏遠山村。
雅克正站在村長家的院子裡，面前是一張舊木桌，上頭擺著帳冊與幾袋貨物。
「你送貨果然很準時。」村長點頭稱讚。
說完便低頭看著紙張，嘴裡念念有詞。
「照你上次說的，先問村民要買什麼……你聽好了，我要兩捆針線、三面小鏡子、兩把削皮小刀、兩塊磨刀石、五把木梳……」
雅克一邊聽，一邊俐落地記下數量，臉上掛著一貫的營業笑容。
等村長說完，他才抬起頭。
「村長大人，若您願意再添購兩罐皮革油或兩把鐮刀，我便另外送您兩條玻璃珠項鍊，就當作這筆交易的折扣了。」
村長皺起眉頭。
「那之前說好的，兩袋麥子換這些東西，現在該怎麼算？」
雅克立刻答道
「您可以用臘肉或兔子皮來交換。」
村長沉默片刻，顯然正在心裡盤算。
過了一會兒，他才咳了一聲。
「……那就照你說的吧。」
雅克立刻露出滿意的笑容。
「您真有眼光。」
說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從木箱裡拿出兩小塊肥皂，放到桌上。
「對了，聽說村裡有兩戶人家是第一次跟我買貨。這兩塊肥皂，就當見面禮。」
村長愣了一下，盯著那兩塊肥皂好半天。
「不要錢？」
雅克笑得燦爛。
「是啊，不要錢的。」
村長像看怪人一樣看著他，忍不住說道：
「你真是個奇怪的商人。」
雅克也只是笑了笑，沒有回話。
等他將這趟帶來的貨物全賣完後，便立刻回到鎮上，開始和供應商談新的條件。
木匠工房裡雅克拿起一把木梳，看了看齒距，又放回桌上。
「你做的梳子，我一次買五十把。這筆交易，你打算怎麼算？」
工房主人停下手上的活，皺眉思索片刻。
「五十把的量不小……我多送你兩把。」
聽後雅克毫不猶豫，直接伸出手。
「成交。」
幾日後，鄉間小路上。
雅克的馬車停在村口，車上的貨物堆得比往常更高。幾名婦人圍了過來，一邊挑貨，一邊和他閒聊。
「雅克，怎麼感覺你每次來，貨都多了不少？」
雅克笑著整理車上的麻布包。
「是啊，托你們的福。最近照顧我生意的人越來越多了。」
說著，他順手搬出一捆工具，整齊排在木板上。
「來看看這套農具。鎬、乾草叉、伐木斧、羊毛剪，妳自己挑著配。若一次帶走，我送妳一把小鏡子。」
那婦人睜大眼睛。
「鏡子也送？」
「說一不二。」雅克笑容不變，「拿回去，送妳家小姑娘。」
旁邊另一名婦人聽得心動，立刻擠了上來。
「那便宜些的呢？」
雅克立刻掀開另一塊布。
「這邊是家庭套件。針線、梳子、打火石，都是家裡用得上的東西。」
他壓低聲音說道：
「若妳一時買不下，找隔壁鄰居一人出一半，各拿些蜂蜜給我，一樣能成交。」
幾名婦人互相對望，很快就開始交頭接耳。
雅克則站在馬車旁，靜靜地等著。
回程路上，車輪輾過泥地，發出規律的聲響。
隨行護衛騎在一旁，忍不住開口：
「勒蒙先生，你這次又把貨賣完了。」
雅克轉頭看了他一眼，露出燦爛笑容。
「是啊，全靠客人照顧。」
「當然，也得謝謝你們一路護著我。」
「上次那個地痞，也多虧了你們在，他才不敢賴帳。」
護衛擺了擺手。
「好說。現在誰不知道勒蒙先生向來不拖欠酬勞，也不亂砍價。之前你賣我的那把剃刀，我到現在都隨身帶著，價格公道，還挺耐用。」
雅克聽完哈哈一笑。
「那是你識貨。」
接著他像是想起什麼，隨口說道：
「這次肥皂用完了，下回我給你留幾塊。到時候多幫我向你的夥伴推薦生意就行。」
護衛一聽，立刻拍了拍胸口。
「小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先謝了。」雅克笑著點頭，隨後感嘆一句，「說真的，我賺的錢，怕是有一半都進了你們口袋。你們這些護衛，還有那些替我牽線的掮客，是不是該頒個感謝狀給我？」
護衛愣了一下。
「感謝狀？那是什麼東西？」
雅克也愣了一下，隨即擺手大笑。
「沒事，開個玩笑。」
護衛雖沒聽懂，也跟著笑了起來。
一段時間後，雅克帶著帳冊與幾袋樣品貨，前往當地行會辦理登記。
櫃檯後方的雇員翻著冊子，頭也不抬地問道：
「所以，你的商號名想好了嗎？」
雅克沒有立刻回答。
這問題，他昨晚已想了許久。
這個年代的公司名，多半以家族姓氏或本人名字命名。若照規矩來，他大概會叫「勒蒙號」。
聽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更像一艘跑河運的舊船。
那樣的名字，裝不下他的野心。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名字——辰熙。
沉默片刻後，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晨曦。
「勒蒙的晨曦？」
雇員念了一遍。
雅克點點頭。
「等我一下。」雇員說完便開始登記進冊。
走出行會的大門，雅克嘴角微微揚起。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靠著白手起家創立的公司。
而這間公司，也將承載他兩世所學與夢想，在這個異世界裡展露鋒芒。
不久後，他在盧昂外圍的小鎮租下一棟兩層建築，正式作為商號據點。
搬進第一天，幾名新雇來的員工正在搬桌椅與木箱，忙得滿頭是汗。
雅克站在門口，看著眾人，語氣莊重地宣布：
「從今天開始，這裡不叫房屋。」
眾人停下動作，面面相覷。
雅克張開雙手，像在展示某座王宮。
「這裡，叫總部。」
一名搬箱子的年輕人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忍住。
另一人低聲問旁邊同伴：
「總部是什麼？」
「不知道，聽起來很貴的樣子。」
幾日後，他巡視工作情況，很快皺起眉頭。
所有書記員全擠在一間小書房裡，桌子彼此相碰，墨水味悶在空氣中散不出去。窗戶太小，白天仍嫌昏暗。
多出來的人，只能被分到樓上或另一頭的小房間。
有人要對帳，得抱著帳冊上下跑。
有人要討論貨單，得隔著走廊喊人。
雅克看了半天，當下做出了決定。
他找來工匠把原本存放雜物的倉庫清空，拆掉幾面隔板，擴大窗戶，又重新安排桌椅位置。
幾天後，一間寬敞明亮的大房間出現在眾人眼前。
十幾張桌子整齊排開，帳冊集中存放在櫃子裡，來往交談也方便許多。
員工們剛走進去時，還有些不習慣。
雅克站在門口，滿意地看著成果，隨後開口：
「這裡，以後叫辦公室。」
眾人轉頭看他。
有人小聲重複了一遍。
「辦……公室？」
雅克點頭。
「對。不要問為什麼，只要需要記得就行了。」
眾人雖然似懂非懂，還是紛紛點頭。
之後，雅克為了建立品牌辨識度，親手設計了商號紋章。
工匠拿著圖紙，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一面鳶形騎士盾立於旗幟正前，盾面飾以東方雲紋；長劍隱於盾後，劍柄朝上，劍尖朝下，自正面望去，只能看見劍柄。
隨即輕輕搖頭，說出了想法：
「這不像商人的徽記。」
雅克淡淡一笑，並未多說。
在這個時代，人們眼中的商人，只是追逐利益、地位低微的一群人。
所以，他刻意採用了騎士元素。
盾象徵守護，劍象徵力量與秩序。讓人第一眼看到時，不先想到貪婪，而先想到可靠。
至於盾面上的雲紋，則是他留給自己的念想，代表著曾經的他。
當紋章完成後，他立刻命人製成數種用途。
一枚銀戒，用於信件封蠟。蠟印一壓，晨曦商號的信件便有了身份。
一面旗幟，懸掛在商隊馬車上。遠遠望去，旁人就知道是哪支隊伍經過。
一塊木製看板，掛在總部門前。來往行人只需抬頭，便能記住這面盾與劍。
望著馬車上迎風飄動的旗幟，雅克低聲喃喃：
「要是能讓盜賊誤以為，這支商隊是來自某個領主麾下，那就更完美了。」
有了品牌 LOGO 後，雅克便總是在賣貨時強調這個代表自家商號的紋章。
市集攤位前，人群逐漸聚攏。
雅克站在貨箱前，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容，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在場的女士們、先生們，我願對著這個紋章發誓——」
他抬起手，指向木箱上烙印的徽記。
「我賣出的東西，品質絕對有保證。」
他拿起一把木梳，在眾人面前輕輕敲了敲。
「好比這把梳子，你買回去，如果不到三天就斷掉，我願賠你一把全新的。」
人群裡傳出低聲議論，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則開始打量那個紋章。
這時，一名站在前排的男子開口問道：
「你這跟盧昂城裡那些有工匠紋章的東西，有什麼差別？我們平民用得起嗎？」
雅克舉起梳子，看向眾人，語氣平穩。
「城裡有紋章的東西，代表的是工匠的手藝，通常價格不便宜。」
說完他指了指梳子上的紋章，緩緩說道。
「而我的紋章，代表的是耐用，還有價格公道。」
忽然他壓低聲音。
「不信你們下次去跟別的商人賣的比較一下。就知道我沒說謊。」
接著嘴角微揚補充道。
「但請記住一件事——要認清楚這個紋章，別弄錯了。」
說完，他便轉頭去招呼其他客人。
「你說要這罐蜂蜜嗎？識貨，這是我從山區一帶農村換來的，只收你兩個銀幣。」
在某位大領主的宅邸裡，一群受邀參加宴會的小領主們，正與盧昂城裡商人行會的人員閒聊。
「聽說最近有個專門跑偏遠地區的商號。這傢伙，聽說賺了不少。」
一名貴族聞言，隨即插話：
「跑農村能賺多少？跳梁小丑罷了。總之，他沒來城裡開鋪子，就不需要管他。」
行會人員聽後，也只是陪笑點頭。
馬車上，一名書記員忍不住開口詢問：
「大人，我們真的不去盧昂開分鋪嗎？」
雅克坐在貨箱旁，望著前方道路，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淡淡笑容。
「我不會去城裡的。」
他頓了頓，又緩緩說道：
「有一位名為朱昇的智者，他曾說過……」
書房裡，雅克不斷計算著這段時間賺到的錢。
帳冊翻了一頁又一頁，炭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又一個直式。
接著，他盯著其中一欄數字，忍不住低聲念叨：
「靠，光是請護衛就花了這麼多嗎……」
雅克把筆往桌上一放，雙手枕到後腦，整個人靠上椅背，望著天花板發呆。
「嗯……」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只剩燈火在微微晃動。
忽然間，他眉頭輕皺，像是想到什麼又急著想要確認。
隨後朝門外喊了一聲：
「準備好馬車，我要出門！」
作者補充:
房屋（House）一詞，源自於中世紀的商人、工匠通常就住在他們工作的地方，即「商住合一」：一樓通常是店面，二樓或後院則一般是商人的住所、學徒的臥室以及帳房。
「總部」一詞約在17世紀後期到18世紀初才出現，最早源於軍事領域，原本指軍隊指揮部或軍官駐地。隨著18～19世紀大型股份公司、銀行與保險業興起，「總部」才逐漸延伸到公司或組織的主要管理中心。
16世紀的商號或家族企業，通常稱為「家屋」「工坊」「店面」「辦事處」，並沒有「總部」這種概念。
至於「辦公室」，雖然這個詞早在中世紀就存在，但原本指「職務」「官職」，並非特定空間。作為專門處理行政與商務事務的室內空間，大規模出現則要等到17～18世紀，尤其是隨股份公司與殖民貿易公司的興起。
因此，16世紀的小型商號或行會，只會有書房、倉庫或工坊，而沒有專門為多人辦公的空間。
商號或家族企業的主要據點、管理中心、居住兼辦公的建築，通常稱為 House，因此在當時是真的稱之為「房屋」。
朱升（1299年－1370年）
字允升，安徽休寧人。他以向明太祖朱元璋提出「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戰略方針而聞名，對明朝建立有重大貢獻，官至翰林學士，被尊稱為楓林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