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修伯里在《小王子》的開篇,寫了一個六歲的孩子。
那個孩子畫了一條蟒蛇,正在吞噬一頭大象。他興奮地把畫拿給大人看,大人卻說:「這是一頂帽子。」
沒有任何一個大人,看見那條蛇。看見那頭象。看見那個孩子,其實想說的是什麼。
大人們語重心長地建議他,把畫收起來,去學數學、地理、文法——去學有用的東西。
於是,他放棄了。
「於是,我放棄了一個光輝燦爛的畫家生涯。」
聖修伯里寫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平靜的,平靜得有點令人心疼——那種平靜,不是真的想開了,而是那件事已經壓得太深,連悲傷都慢慢失去了輪廓。
我第一次讀到這裡,沒有特別的感覺。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我早就認識那個六歲的孩子。
只是他不住在星球上。他住在屏東,國三,坐在一間午休時間偷偷開著的美術教室裡。
在我青少年時期,我有個學習美術的渴望。
現在回頭看,我或許不是天生善於創作的人。當年對美術那股近乎執拗的執著,細想起來,或許不純粹是才華在驅動——更多的,是因為在那裡,我能得到難得的肯定,能感受到一種別處給不了我的快樂。甚至,那也可能是當時的我,唯一能為自己做的一件事。
常幻想著有一天能成為漫畫家——現在想起來,確實有些荒謬。但當年那個少年,是真心憧憬過的。那不是說說而已,那是他握在手心裡、捨不得鬆開的一件事。
國三那年,大家都埋頭準備升學考試,我也是。但我更多的時間,花在術科練習上。輔導主任葉富雄老師,為了幾個有意報考高中美術班的學生,特地開了間教室,親自指導。我利用中午午休、或非主科的空檔,悄悄跑去。我的術科底子很薄,不過自學過素描和一點書法,水彩與國畫幾近於零。但我仍然火熱著,像握著一根燒到底的仙女棒,不肯放手。
我以為家人會支持。
我父親的反應,讓我直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瞬間空氣凝固的感覺。他的憤怒來得又快又猛,像一堵牆,沒有任何預兆地砸下來。那不是一般的生氣,是那種會讓整個家都安靜下來的憤怒——碗筷停了,電視聲沒了,連空氣都不敢流動。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鄰居聽得見,大到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以後是要去畫看板嗎?會餓死。」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表情,好像我說的不是一個夢想,而是一個笑話。一個蠢到不值得認真回應的笑話。他的手指指著我,那個動作我記得很清楚,像是在定罪。咆哮聲一波接著一波,我站在那裡,腦子裡其實有很多話——讀美術不能考大學嗎?這不衝突啊——但那些話全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因為在那個憤怒面前,一個孩子的邏輯是不存在的。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和《小王子》裡那些大人說「這是一頂帽子」的語氣,說的其實是同一種語言——那種語言不是惡意,甚至可能摻著某種扭曲的愛,但對一個孩子來說,那語言的意思只有一個:
你看見的東西,不算數。
我靠著攢下買早餐剩下的零錢,一點一點購置的畫具、書籍,還有我珍藏的漫畫——全被他撕毀丟掉。他要我好好讀書,考大學。我心裡困惑:這不衝突啊,讀美術不能考大學嗎?
但那困惑,我不敢說出口。
聖修伯里說:「大人自己從來無法理解任何事,對孩子來說,要一遍又一遍地解釋,實在令人精疲力竭。」
是的。我很快就明白,解釋是徒勞的。
他的眼裡燒著怒火,像我做了什麼罪大惡極、讓祖先蒙羞的事,逼我跪在祖先牌位前懺悔。我難過極了,但我仍不想放棄。
我瞞著父母,報考了當年才成立第二屆的屏中美術班。
我知道家人不會答應。但我仍想為自己拚一次。那個孩子是真實存在過的,他值得一次機會。
考完試的隔天,我爸就知道了——因為有記者來採訪,我被拍了下來,登在報紙上。他的憤怒鋪天蓋地。鄰居、親戚、長輩,所有人都跟著數落我,說我不孝,罪大惡極。
他透過關係,聯絡上屏東中學的教務主任,強押著我走進那間辦公室,讓我當面道歉,說我沒有要讀美術班。
那天辦公室裡窒息的空氣,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模糊的視線,自己的心跳聲,還有某種我無法命名的東西,在那個房間裡,永遠地死掉了。
登記學校那天,迎面走來一個同學,興奮地對我說:
「你怎麼才來?你快去登記,剛剛美術班那邊有叫到你的名字,第四名耶——恭喜!」
我有點開心。我被肯定了。
但我更多是難過——因為「第四名」這個消息,我永遠沒有辦法去證實。而且,有一個我必須稱他為「爸爸」的人,正惡狠狠地瞪著我,像要把我給吃了。
後來,我吊車尾考上了屏中,編入後段班。
上了高中,我天真地以為,還可以用自學的方式繼續走向那個夢想。但一次又一次的打壓、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沒有任何人支持。一個孩子站在大人面前,能有什麼話語權?
我看著以前一起學畫的同學不斷進步。我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我越來越無力。
有一天午後,我站在學校的文化走廊,看著展出來的畫—那是同學的畫。眼眶裡的淚水開始打轉。我強忍著,不讓它落下,自以為瀟灑地轉過身,找了個沒有人的角落,獨自舔舐自己的傷痕。
就在那一刻,我告訴自己:放棄吧,不要再想了。
從此,那個孩子就停在那裡。
《小王子》裡,敘事者在長大後,每當遇見一個看起來思維清醒的大人,就會把他六歲時畫的那張畫拿出來試試。他想知道:這個人,是否還記得自己曾是個孩子?
但他每次都失望。
於是他就談天氣,談橋牌,談政治—那些大人喜歡的話題。那個六歲的孩子,就這樣,被他自己,一點一點地,藏起來了。
我也是。
整個人像飄在太空中,失去動力,也失去支撐。空空的,撐著一副大人的模樣繼續往前走。
我仍然愛看漫畫。尤其是《灌籃高手》。
《灌籃高手》裡有個叫三井壽的人。國中時他是天才,全國MVP,用整條命去愛籃球。有個教練認真地告訴他:「只要努力,你可以成為全國最強。」
後來他受傷了。在漫長的等待裡,他以為自己被放棄了。
於是他留了長髮,混了幫派,帶著人衝進體育館——不是別人的體育館,是籃球社的體育館。他砸的,是那個還在裡頭哭泣的自己。
然後有一天,安西教練走了進來。
他看見教練的那一刻,所有的盔甲在一秒之內碎掉。他跪下來,哭著說:
「教練,我想打籃球。」
看到這一幕,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了,根本攔不住。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我哭的不是三井壽。
我哭的是那個走廊上的孩子——那個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自以為瀟灑轉身離去的孩子。他心裡也有一句話。一句從來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
就像《小王子》裡的敘事者,那張畫沉進了口袋,壓進了沉默,久了,連自己都要忘記那張畫畫的是什麼了。
只是,三井壽的故事裡,安西教練走進來了。
《小王子》的故事裡,小王子出現了。他不需要解釋,他直接就懂那幅畫畫的是一條蛇,不是一頂帽子。
而那個走廊上的孩子—
沒有任何人走進來,接住他。
所以那句話,他一直壓著。壓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快忘記,那句話究竟是什麼了。
從此,他不曾再有過夢想。
或許是不敢再去擁抱,或許是真的再也找不回當年那股執著。他羨慕有夢想的人,甚至會想要去支持那個有夢想的人—因為他知道那份心,那份他曾經握在手心裡、如今卻再也尋不回的心。
「好吧,」他對自己說,「支持別人的夢想,或許就是我的夢想了。」 他站在走廊,望著那片屬於十六歲的天空,自詡豁達。 但說穿了,那不過是他對自己最深的嘲諷。 或者說—是放棄。 只是這個放棄,穿著一件看起來很體面的衣服。 就像談天氣、談橋牌,聽起來也很像一個大人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