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德在《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中,用了一個詞來指稱開悟後的狀態——「恆久非二元覺知」。這個說法我一直記得,因為它非常準確地描述了我完成之後的經驗:那是一種一直都在的背景覺知。無論醒著、工作、說話、吃飯,都安靜地存在著。
問題就出在這裡——它一直都在。完成之後沒多久,我就開始發現,日子變得有些難過。那種對「一切都是幻相」的覺知,讓原本理所當然的事情忽然失去了重量。然而,我仍然活在這個如夢的世界裡,還是得上班、說話、做決定、和人相處。那時我五十歲,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公事要處理,同事要互動,職階仍然存在,會議仍然要開。
我很容易看穿每個人背後的信念如何支撐著他們的行為,也很清楚那些信念站不住腳——但在辦公室裡,討論這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那種「看得太清楚卻說不得」的狀態,讓互動變得困難,讓關係承受壓力。不只一次,有人對我說:「你變得越來越難相處。」我心裡很清楚,這是真的。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對方一定更難受。
我開始思考,能做些什麼。
那時我回想起,開悟之前我是怎麼和人相處的。開悟前當然也難免有相處上的問題,但遠沒有開悟後這麼明顯。那時我並不知道一切都是幻相,我會認真看待對方說的話,也會自然地投入對話。想到這裡,我心裡冒出一個有點奇怪的念頭:有沒有可能,我把自己當成還沒開悟?像過去那樣生活?
一開始並不容易。在認識自己的路上,我一直強調的是誠實面對自己,而現在卻要反過來「假裝」一切是真的。這種轉彎需要練習。
但當我真的這麼做時,我發現一件很實際的事:雖然我自己不太自在,但和他人的互動變得順暢許多。
那時我慢慢發展出一種很形象的感覺——我左腳踩在夢境裡,右腳踩在夢境外。既在夢中,又在夢外。我開始練習調整身體的重心:處理日常大小事時,重心偏向夢裡;談論開悟或認識自己的話題時,重心偏向夢外。
這不是理解,是一種反覆嘗試之後摸索出來的生活方式。
我發現,如果一直讓重心太落在「夢外」的右腳上,日子會變得很難過。很多事情失去意義,很多互動變得彆扭,很多關係承受壓力。反而當我刻意把重心移回「夢內」的左腳時,把眼前的一切當真,生活變得比較能過下去。
這種做法並非否認那個覺知,比較像是試著把它退回背景。
時間久了,我越來越熟悉這種切換。現在的我,除非是在談論關於認識自己的話題,已經很少特別想起那個背景覺知了。但我知道,它一直都在,從來沒有消失或變弱。
有時和同學聚會,我會很開心地聊天、說笑,也很投入地享受當下。同時我也很清楚,自己正在做那個切換。外人看不出來,我自己卻知道,重心正穩穩地落在夢裡。那種狀態,既真實又自在,和開悟後那幾年的彆扭,已經很不一樣了。
然而,切換熟練了,不代表重心從此就能穩穩停在某一側。
即使開悟十年了,「認識自己」仍是我生命中唯一真正在乎的事。我會充滿熱情地和朋友談論這個話題,此時重心自然偏向右腳。但當對方未能理解我的意思——特別是自以為理解、實際上卻是錯解時——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繼續被幻相所迷惑,陷在痛苦的漩渦裡。發生這種情況時,越是親近的朋友,越是讓我難受。就算我知道一切是幻相,也不能免除那種感慨與無奈。此時,重心又悄悄偏回了左腳。
重心會在左腳和右腳之間擺盪,這件事從來沒有真正停止過。
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學會這件事:如何不一直活在那樣的覺知裡。而即使學會了,那個擺盪仍然存在,只是我比較不再為它焦慮了。
也許這正是「恆久非二元覺知」最少被談到的一面。它之所以恆久,是因為它始終都在,不需要時時抓著它。真正需要學會的,反而是如何讓它待在背景,好讓生活能自然地發生。
如果一定要用比喻來說,這種狀態比較像在看電影。觀影時,我會把劇情當真,跟著情節起伏,但腦海深處始終知道這只是一部電影。一旦旁邊有人手機響了,或真的發生什麼意外,我能立刻抽離。
開悟後的生活,大概也是這樣。不需要一直提醒自己這是一場電影,否則電影會變得難以觀看。只需要在必要時,知道自己隨時可以抽離。
其餘的時間,就安心地坐在座位上,看它發生。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當我「看得很清楚」時,是否也讓自己變得難以相處?
‧ 我最常在哪些情境裡,因為看得太清楚而感到孤單?
‧ 我是否允許自己偶爾「不要看那麼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