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踏上認識自己這條路開始,我就意識到自己身上有不少創傷。我知道自己有嚴重的背痛,知道身體長期處在緊繃狀態,也知道情緒偶爾會失控。有些被我歸類為生活的一部分——日常生活壓力、性格使然,或者只是運氣不好;也有些我隱約知道與原生家庭有關,更多的,則是不明所以。即使知道創傷存在,我也不知道可以如何面對。至於那些早年發生過、當時確實驚嚇萬分的事件,我甚至以為早就過去了。
第一次接受頭薦骨治療,原本只是為了處理背痛。推薦的人和我很熟,知道我長期受背痛所苦;治療方式聽起來也不複雜,我甚至以為不過是另一種脊椎調整。躺在診療床上時,我心裡想的仍然是:也許能讓背輕鬆一點,就夠了。真正開始之後,事情完全超出我的預期。
治療師的雙手只是輕輕放在我的頭下,幾乎沒有任何「操作感」。就在那樣的安靜之中,我卻突然感覺到一股極為熟悉、卻早已被我遺忘的恐懼,從脊椎深處散發出來。身體先開始反應,記憶才慢慢跟上。那種感覺很難描述——恐懼已經在了,但我還不知道它從哪裡來。
我逐漸地感覺到,有一隻手臂從背後勒住我的脖子。
那一刻,我甚至沒有時間去想「為什麼會是這個」。我的身體已經開始做一件事:拼命把那隻手臂掰開。這個動作非常真實,我後來才意識到,這正是當年我在遇襲當下所做的事——本能地反抗。
四十歲那年,我進行了一次為期近一年的環球旅行。旅途中,在玻利維亞的首都拉巴斯,我在夜裡遭人從背後勒住脖子而昏倒在街上,背包被搶走。甦醒後,我嚇到全身發抖,當晚做惡夢,連續好幾天不敢關燈睡覺。遇襲後的一段時間,只要有人從我背後經過,我都會心頭一驚,立刻回頭張望,特別是晚上,情況更嚴重。隨著時間過去,記憶漸漸淡了,那種警戒反應也慢慢消失,我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了。
這一次做頭薦骨治療時,距離事發已經過了七、八年。治療前,治療師詢問我的身心狀況,我說了很多,就是沒有提到這次遇襲,畢竟隔了那麼久。治療開始後,這段記憶卻隨著身體的反應浮現出來。
治療進行的過程中,我沒有試圖制止那個「想把手臂掰開」的動作。過去參加過不少工作坊,也做過家族系統排列,我慢慢學會一件事:當經驗浮現時,與其急著理解,不如先允許它發生。於是我就那樣跟隨著身體的反應,一次又一次地,把那隻不存在的手臂從脖子上掰開。
恐懼在那個過程中被徹底地釋放出來。我大哭、大叫,哭到全身虛脫。等一切慢慢停下來時,我躺在床上,只覺得整個人被掏空了,卻同時明顯輕鬆了許多。
離開治療室時,我沒有特別的領悟,也說不上來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我只知道,身體鬆了。
第二次再去治療時,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那時我才意識到,每一次治療都會涉及某個非常深層的地方。之後的二十多次治療裡,幾乎每一次,我都經驗到強烈而密集的情緒釋放。
那些情緒並不是模糊的一團,常是可以被清楚辨識的:恐懼、無力、憤怒、悲傷。只是,從情緒浮現到真正辨識出它是什麼、從何而來,往往需要一段時間。有時候,我得在那個狀態裡停留很久,反覆感受、反覆確認,才能慢慢說出:「這是恐懼。」或者:「這是無能為力。」
有一次治療中,我開始感覺到雙手異樣地沉重。那感覺說不上是痠,也說不上是麻,更像是某種從裡面滲出來的重量,壓著雙手,讓我完全提不起勁。隨著治療進行,那股重量越來越清楚,像是慢慢聚成了形狀,最後幾乎變成一句話,在我心裡反覆出現: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就這樣停在那裡,停了很久。沒有急著解釋,也沒有試圖推開它。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很深,深到讓我有點不敢繼續往裡看——但我還是繼續停著,繼續感受。直到某個時刻,我才慢慢認出,那是一種對原生家庭狀況的無能為力,長年住在我身體裡,從來沒有被我真正看見過。
以男生來說,我的雙手算是力氣很小的,外觀看不出異樣,我也一直不知道原因。我不會篤定地說,我的雙手長年無力「就是因為」對原生家庭狀況感到無能為力。這樣的因果說法,對我來說並不誠實。但那一次的辨識,確實讓我第一次能夠把「雙手無力」這個長年存在的現象,放回我的生命經驗裡,而不是只把它當成一個莫名其妙的身體缺陷。
回頭看,那段時間真正發生的事情,並非只有情緒被釋放而已。同樣重要的是,我在一次又一次的治療中,反覆練習著跟隨正在發生的經驗,並嘗試辨識它。
這個辨識並不輕鬆。它需要耐心,需要願意停留在不舒服裡,也需要放下「趕快搞懂」的衝動。不急著命名,不急著解釋,先讓那個感受完整地存在——這件事,我練習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學會。
後來,我開始練習靈性自體解析。那是一個以檢視信念、進而摧毀信念為核心的過程。令我自己也有些意外的是,那個過程進行得相當順利,許多原本以為會卡關的地方,並沒有出現太大的阻礙。
事後回望,我才慢慢理解其中的關聯。在進入以認知為主的解析工作之前,我已經經歷過許多次強烈而具體的情緒釋放。那些原本深藏在身體裡、緊緊扣住信念的情緒,早已被鬆動過了。當我開始檢視信念時,底下不再有那麼多未被處理的情緒在撐著它們。
那段頭薦骨治療的經驗,並沒有替我完成後來的工作。它只是先把場地清空了。
最後兩次治療,沒有再出現任何強烈的情緒釋放。我躺在診療床上,身體很安靜,什麼也沒有發生。於是我知道,這一段經驗已經完成它的角色了,也就停止了治療。
治療師曾經告訴我,在她的經驗裡,我是情緒反應最為強烈的個案之一。對此,我並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如果一定要猜,我會認為,那或許和我先前在自己身上所下的工夫有關——不論是參加各種工作坊,或是平日累積的自我覺察練習,都讓我對這些經驗保持相對開放的態度,不急著抗拒,也不急著壓下去。
也正因如此,當情緒還在萌芽、還不那麼明顯時,我就能察覺到它的存在,跟隨它,允許它有更多呈現的空間,直到最後被我清楚地辨識出來。
這段經驗,沒有讓我變得更好,也沒有替我解決人生的問題。它讓我在還不會用腦袋看清楚自己之前,先學會了一件更基本的事——如何誠實地待在經驗裡,辨認正在發生的是什麼。
身體往往走在前面。它先鬆動了一切,我才慢慢跟上。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的身體是否曾用某種方式提醒我一些事情?
‧ 如果把身體當成夥伴,而不是問題,感覺會有什麼不同?
‧ 如果它們有情緒或經驗的背景,會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