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播啊不就好棒棒 系列
當畫面變得廉價,稀缺的是什麼──為什麼AI能生成好看的畫面,卻做不出一齣好戲好看的畫面,和一齣好戲
有一件事,AI影像生產在2025、2026年間已經做到了:生成好看的畫面。光效、運鏡、景深,按照電影語法排列得相當齊整。這不是誇張,是可觀察的事實。
但好看的畫面,和一齣好戲,不是同一件事。
做了超過二十五年電視,這句話對我來說不是保護傳統從業者的安慰話。它指向一個結構性的差距——可以被拆解,可以被說清楚,由淺到深,分三層。
第一層:能生成對白,但造不出張力
「張力」這個詞在影評裡被過度使用,我想從製作端說得更精確。
張力不是兩個角色在爭吵。張力是:一個人正在說一件事,但底下有另一件事被壓著沒有說出來。那個被壓住的東西,才是戲的核心。
【公開資料】 劇本學者羅伯特・麥基(Robert McKee)在《故事》(Story, 1997)中反覆強調:戲劇的本質不是言語上的衝突,而是欲望與阻力之間的結構性張力。這個論述在影視教育裡被引用了幾十年,早已是劇本學的共同語言。
AI可以學習「衝突」的定義,可以生成兩個立場對立的角色進行辯論。但它做不到一件具體的事:讓觀眾感覺到,這個角色現在說的話,和他真正想說的話,不是同一件事。
因為那需要理解:這個人,在這個特定的處境,為什麼選擇說一件不是真心話的事?他在保護什麼?在等待什麼?他的沉默是逃避的代價,還是主動部署的武器?
AI知道「說謊」這件事存在於人類行為裡。它不知道一個具體的人在具體的處境下,說謊比說實話的代價更低——這不是訓練資料量能解決的問題,它涉及的是對人類行為動機的真實理解。
這個問題在紙上閱讀劇本時感覺還好。攝影機一開,它就在那裡了。演員的第一個問題往往是:「我這場戲的目的是什麼?」這不是表演問題,是劇本問題。沒有張力的場景,整個現場開始即興。
第二層:能排列鏡頭,但感覺不到節奏要呼吸
節奏不是鏡頭快切或長鏡頭的選擇。節奏是對時間的管理——什麼時候讓觀眾喘氣,什麼時候不能讓他們停下來,以及最關鍵的:什麼時候讓嘴閉上。
【公開資料】 薛德・菲爾德(Syd Field)在《劇本》(Screenplay, 1979)中對節奏管理的論述,以及他對「情節點」(plot point)的定義——讓故事方向發生根本轉變的敘事節點——是影視教育中被引用最廣的劇本結構框架之一。
AI生成的場景,時間感往往是「填滿的」:每個角色都有話說,每個疑問都有回應,每種情緒都被命名。讀起來訊息量不少,但沒有空氣。
一齣戲裡最重要的時刻,有時候是一個本來要說的字被吞回去的瞬間。那個沉默,本身就是意義——它告訴你這個角色正在做一個決定,而那個決定的重量,比他說出口的任何一句話都重。AI不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嘴閉上,因為它的生成邏輯只有一個方向:這裡還有空間可以放一句話。
一個方向往前填,一個方向知道何時停——兩件事的邏輯是相反的。
第三層:能模擬分工,但無法整合意圖
這是三層裡最深的一層,也是目前AI電影製作系統在結構上必然面對的限制。
所有當前的AI影像系統,不管多精密,都有一個共同的運作邏輯:先在外部建立結構,再讓AI在裡面填充內容。
2026年初爆紅的AI短劇《霍去病》,是這個邏輯最清楚的現實案例。製作團隊替主角建立正臉、側臉、背面三視圖,替核心場景建立四個方向的空間視圖,存入系統作為所有鏡頭生成的固定參照——這個方法解決了AI影像長期最棘手的「跑臉」問題。技術上,是真實的突破。
【公開資料】 《霍去病》由360集團「納米漫劇流水線」平台製作,導演楊涵涵事後說明整個製作依賴完整的工作流架構而非單一工具。以上成本與聲量數據來自官方宣傳口徑,尚無第三方審計數據交叉驗證。相關說明見360集團官方口徑及導演公開發言。
【業界推估】 2025年1月,哈爾濱工業大學研究團隊在arXiv發表的FilmAgent多智能體電影自動化系統(論文編號2501.12909),在生成任何劇本之前,必須先在Unity引擎裡預先建構15個場景、65個演員站位、272個鏡頭設定。AI不是自己長出空間感,而是被放進一個預先建好的物理結構裡運作。《霍去病》的「角色資產庫」方法論遵循同樣的邏輯:先給AI一套固定的臉孔參照,才能維持角色一致性。
【導播觀察】 我仔細研究《霍去病》的製作邏輯後,認為導演楊涵涵說的那句話最值得細品:「這部作品是在更新一代的工具推出之前完成的。」整個系統的核心競爭力,是工作流架構,不是某個工具。工具換掉,流程繼續跑——這是正確的判斷。但它同時說出了另一件事:意圖,是在流程建立之初就被鎖定在外部的。AI在流程裡執行,不在流程裡思考。一齣好戲需要的意圖,不能放在外面,它必須從裡面長出來。
鍾孟宏:意圖從裡面長出來的樣子
要說清楚「意圖從裡面長出來」是什麼樣子,鍾孟宏是目前台灣最好的例子。
【公開資料】 鍾孟宏身兼導演、編劇、攝影師(化名中島長雄),2017年以《大佛普拉斯》獲金馬獎最佳攝影獎,《陽光普照》《瀑布》均由其自任導演兼攝影。此身份結構見台灣電影網、維基百科及多篇公開訪談紀錄。《瀑布》開場鏡頭的由來,見鍾孟宏接受《500輯》專訪(2021年12月):https://500times.udn.com/wtimes/story/12670/5866146
《瀑布》的開場鏡頭:人們在紅綠燈前等待,綠燈亮,光灑在人行道上。這個鏡頭的由來——某天他和太太出門採買,下午四點走出百貨公司,陽光打到對面帷幕大樓反彈落在地面,他立刻叫太太站在那裡讓他拍照,隔天通知劇組,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一鏡位,把這個光重新拍下來。那時電影還在前置期,劇本都還沒定稿。
那個光,先於劇本存在,然後長進了電影的骨架。
【導播觀察】 這個細節之所以重要,在於它揭示了鍾孟宏的創作結構:對他來說,看見一個空間的光,和決定怎麼說這個故事,是同一個動作。他不需要把攝影機意識「寫進」劇本,因為寫作和看見空間,在他這裡從來就沒有分開過。AI目前的製作系統,必須先把這個意識分拆成不同的角色(導演agent、攝影師agent、編劇agent),再讓它們協商整合。FilmAgent的兩套協作演算法——Critique-Correct-Verify與Debate-Judge——確實讓品質提升了。但那個提升,和意圖從一個完整的意識裡長出來,仍然不是同一件事。
當畫面變得廉價,稀缺的是什麼
有一個結構性的現實正在發生:AI讓好看的畫面變得非常便宜。這件事是真的,而且還會繼續。
當所有人都能生成好看的畫面,稀缺的東西會從哪裡重新出現?
【導播觀察】 技術降低了製作的門檻,但從未降低敘事的門檻。決定一部作品能否讓人想繼續看下去的,仍然是那個人物在那個處境裡做的選擇——那個選擇需要被理解,需要被感覺到,需要攝影機站在正確的位置接住。這種能力,不在任何平台的訂閱費裡。
《霍去病》是有意義的概念驗證,它讓一件事變得清楚:工業化AI影像生產已跨過可行性的門檻,進入規模複製的軌道。
但有一個問題,它沒有回答:規模複製之後,觀眾看完了,記住的是哪個人,在哪個時刻,沒有說出那句話?
那個記憶不在光效裡,不在角色資產庫裡,不在任何工作流架構裡。它在那個演員吞回去的字裡,在那個導演決定讓攝影機閉嘴的瞬間裡。
那個位置,目前還空著。
資料說明
【公開資料】
本集使用四筆:①360集團《霍去病》製作相關官方說明及導演公開發言(含成本與聲量數據均為官方口徑,未經第三方驗證之說明);②McKee《Story》(1997);③Field《Screenplay》(1979);④鍾孟宏《500輯》訪談(2021)。
【業界推估】
基於FilmAgent arXiv論文(2501.12909)系統結構描述,及WGA談判文件、編劇訪談等業界公開討論的合理推論,非官方數據。
【導播觀察】
黃國華25年電視導播實務的專業判斷。本集使用三次:①鍾孟宏攝影機意識與意圖整合的詮釋;②《霍去病》製作邏輯分析(含「技術降低了製作的門檻,但從未降低敘事的門檻」論點);③關於稀缺性重新出現位置的判斷。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審、文化部影視節目審查委員。「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代。《隱形劇本 THE HIDDEN SCRIPT》系列文章同步於方格子、臉書發表,YouTube頻道製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