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前三章闡述了理解現代政治運作的兩個核心概念:後真相與民粹主義。
「後真相」描述個體如何看待事件——從依據事實與證據,轉向情感共鳴與身份認同。原本用來描述客觀世界的事實及其證據,會因立場與身份而產生不同詮釋。證據不再支撐事實,而成為說故事的材料,根據各自的語境任意拼湊,形成符合自身立場的「事實」。真相不再重要,事實也不再可靠,關鍵在於你選擇相信什麼——相信哪個立場建構的「事實」,相信哪個認同闡述的「真相」。在此前提下,要說服他人,單憑理性論述並不可行,只能訴諸情感認同、強化情緒共鳴、引發激情、形塑狂熱。而最能調動這股力量的工具,就是民粹主義。
民粹主義本質上是一種情感反應,源自普通民眾對現狀的憤怒、挫折與被背叛感。它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框架與態度,沒有實質政治主張,而是寄生於不同政治主張之上,將其極端化與情緒化,建構一套情感共同體的宏大敘事。這套敘事有個簡單粗暴的故事原型,作者在書中稱為「克服怪物」(Overcoming the monster):一般大眾正遭自私腐敗的建制派(怪物)剝削,而民粹領袖是唯一能代表人民的英雄,將為百姓挺身而出,擊敗當權派。
作者將民粹主義的修辭敘事拆解為三個核心要素:
- 「我們人民」(We the people):民粹故事的主角。這個詞的力量在於其定義極度寬泛模糊,讓政客能輕易將自身政治議程投射其上,並賦予道德正當性(「人民已經發話了」)。民粹政客通常透過兩種方式定義人民:一是藉文化符號建構「想像的共同體」;二是透過確立「假想敵」,以排除法定義誰才是真正的人民。
- 「菁英」(The Elite):故事中的反派。菁英的具體樣貌會隨左翼或右翼立場而改變(如左翼針對資本家,右翼針對知識分子),但共通點是,民粹主義將他們描繪為高高在上、道德腐敗、只顧自身利益而無視平民疾苦的掌權者。
- 「人民的意志」與「為無聲者發聲」(The will of the people / Voice of the voiceless):民粹領袖將自己塑造成傾聽並執行人民意志的唯一管道。這種將領袖行動與人民意志緊密綁定的修辭,創造了強大的防禦機制:任何對該政客或政策的批評,都能立刻被重新框架為「對人民意志的攻擊與背叛」。
總結來說,後真相與民粹主義互為表裡。情感影響決策,因此需調動民眾情緒與狂熱,民粹主義由此滋生;而民粹主義的情感共同體作用,又使事實被忽視、證據被詮釋、真相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立場與身份。這讓共識更難形成,不利國家推動長期政策,這是現代政治的危機,也是民主政治的隱憂。
補充:
這裡要稍微吐槽一下翻譯,看到第三章的時候,標題下「通俗小說」,然後第三章的內容講的就是「民粹主義」。我一直很納悶這個標題跟內文之間的關係,後來去找了原文來做比較,才發現翻譯者並沒有將這個詞彙的延伸含義給呈現出來。
作者在原著中的第三章,其標題是 「Popular fiction」。
就字面意義來看,在「翻譯文學」的脈絡當中,「Popular fiction」這個詞彙通常指的是大眾文學類型(如武俠、言情小說),也就是所謂的「通俗小說」;然而,fiction這個詞彙源自拉丁語名詞 fictio ,原意是「觸摸、捏製、成型」,後來演變成從實體的「捏製」延伸到心理上的「想像、虛構、編造」。因此,在詞源上,fiction 指的不是「謊言」,而是一個「被精心構造出來的東西」(後來之所以用以指稱小說,也是強調「小說」本身的虛構性)。
綜合來看,「Popular fiction」在本書第三章中,不是要討論在一般意義上的「通俗小說」,而是在政治場域上「廣受歡迎的虛構敘事」或「集體虛構的故事」,這會就比較貼近第三章所討論的「民粹主義」加上「後真相敘事」的內容,用以說明那種虛構,扭曲,刻意編排,試圖挑動群眾情緒的共同體虛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