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帶你回到一個畫面。
2003年。我15歲。
台灣SARS爆發。和平醫院封院。
新聞裡說，裡面的醫護人員恐懼到衝破封鎖往外跑。外面的人，沒有人敢靠近那棟樓。
我爸爸卻跟著長官，走進去了。
因為工作。
那幾天，家裡很安靜。
奶奶每天燒香拜拜，煙霧在神明桌前繚繞，她嘴裡輕聲唸著什麼。
我跟媽媽，假裝正常生活。
吃飯。看電視。說一些不重要的話。
誰都沒有說那個我們心裡都在想的事：
爸爸會不會出不來？
我沒有哭。
我告訴自己：要乖乖的。不能讓媽媽辛苦。你是獨生女，你要陪著她們。
我把那個恐懼，壓進去，壓進去，再壓進去。
那是我第一次，用「乖」來代替「害怕」。
但那不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模式。
颱風天，地震天，有自然災害的日子——
爸爸永遠都有工作，永遠都要離開家。
媽媽一個人，招待親戚來看奶奶，壓住怒火，倒茶，笑著應付。
晚上，跟喝醉的爸爸吵架。
我在旁邊，學著不要出聲。
退休後的媽媽，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
但只要跟陪奶奶的時間有衝突——
就是放棄。
然後，她會說：
「那時如果怎樣就好了。不過我不後悔啦。」
說完，轉移話題走掉。
如果我不讓她走，她就開始用關心的語氣，說我哪裡不好。
我後來才懂——
那是一個不允許自己軟弱的人，唯一知道的出口。
說出遺憾，然後立刻逃走。或者把話題轉向別人的問題。
因為停在那個遺憾裡太危險了。
她不知道怎麼讓自己的需求存在。
所以我也不知道。
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了一個沒有人說出口的等式：
犧牲 = 愛。
把自己放在最後，才是真正愛這個家的人。
自己的需求，可有可無。
我以為這是責任感。
我以為這是我應該成為的樣子。
然後我用這個等式，對待我自己的身體。
膽結石第一次，忍。 第二次，痛到站不起來，讓別人幫我掛急診，打完針回家，繼續上班。 第三次，聚餐到一半臉色發白，朋友送我去急診，醫院直接安排入院開刀。
術後隔天，我在病床上繼續工作。
因為案子還沒做完。因為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腸扭轉那天，痛到無法站直——
我先把假請好。把工作交接完。跟會員說不用擔心。
然後自己叫計程車去醫院。一個人。
在計程車上，我想著要不要打電話給家人。
我想的不是「我好痛，我需要你們」。
我想的是：他們會不會擔心？
我差點因為這個習慣，沒有了然後。
然後是那個喝醉的夜晚。
去年九月，跟我很親近的長輩因為癌症走了。
兩個月後，為了招待從美國回來安慰長輩的家人，我喝醉了。
全身難受。
隔天晚上，我的伴侶把一封信塞給我。
家裡還有聲音，其他人還在說話。
我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打開信。
「我那麼珍惜照顧的寶貝，怎麼把所有人的需求都放在自己前面？那這樣我照顧得那麼辛苦算什麼？就算是我，也不可以放在你自己前面。」
我讀完。
坐在那裡，沉默很久。
外面的聲音還在，但我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我一直以為，把她放在心上、好好照顧她，就是愛她最好的方式。
但她說的不是這個。
她說的是：你先好好活著。然後我們一起好好活著。
她不要我犧牲自己來愛她。
她要的是，我也在。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走進房間。
我抱住她。
我說：「我不確定該怎麼做。但我會努力嘗試。如果我們發現我們過度壓榨自己，要提醒對方。」
她沒有說什麼。
我們就這樣抱著。
那個抱，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允許自己說「我不確定」。
不是「我會改變」。不是「我懂了」。
是，我不確定。但我願意。我們一起。
我開始學習說不。
第一次跟家人說不，充滿罪惡感。
那個罪惡感很真實。很重。
但我慢慢理解了——
有些課題，是父母自己的。
我沒有能力，也沒有義務，替他們解決。
這不是冷漠。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懂得：愛一個人，不等於替他們承擔所有事。
我開始練習看見自己的需求。
不是大改變。是很小很小的事。
累了，說累了。 需要抱抱，說需要抱抱。 不想去，說不想去。
每一次說出口，還是有一點罪惡感。
但那個罪惡感，慢慢在變小。
我今年37歲。
去年跟今年，我才開始好好看見自己。
不早。但也不晚。
因為現在開始，永遠比不開始好。
我想對你說一件事——
如果你也習慣把自己放在最後。
用「責任感」的名義。 用「不想麻煩別人」的名義。 用「再撐一下」的名義。
我想讓你聽一句話，那句我花了將近四十年才聽懂的話：
你值得被放在前面。
包括被你自己。
不是等你把所有人都照顧好之後。
是現在。就是現在。
你不需要等到差點沒有然後，才開始。
我是Ying Ping。
一個37歲、欠著175萬、身體開過好幾刀、去年才開始好好看見自己的人。
硬是陪你把崎嶇路走平。
如果你也想開始好好看見自己，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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