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事情發生
A:有些事,不是選擇的問題。
B:什麼意思?
A:不是我選錯,也不是我不努力。
它就是發生了。
B:發生什麼?
A:失去、失敗。
一段關係的結束、一個機會的落空、一個期待的崩塌。
B:你還在找原因嗎?
A:一開始會。
一直想知道哪裡做得不夠,是否還能重來。
B:現在呢?
A:有點累了。
因為不管怎麼想,它還是在那裡。
B:那你現在的感覺是什麼?
A:一片空白,像被抽走一塊。
B:你會怪自己嗎?
A:會。
覺得如果我更好一點,也許就不會這樣。
B:那個念頭讓你比較好受,還是更痛?
A:更痛,但至少有一個可以怪罪的人。
B:怪自己,比較有控制感?
A:可能吧。
好像只要是我的錯,下次就能避免。
B:但有些事,不單單是因為誰錯。
A:理性上知道是這樣,但情緒上不接受。
B:情緒說了些什麼?
A:它在說——
為什麼是我?
B:這句話裡似乎有委屈。
A:有,還加上不甘心。
B:不甘心什麼?
A:我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是會失去?
B:努力,不能保證把它們留下來。
A:這句話很殘酷。
B:但真實。
A:那承受是不是只能忍?
B:不是忍,是讓它存在。
A:讓痛存在?
B:對。
不急著合理化、不急著轉正。
不急著告訴自己「這會讓我成長」。
A:可是大家都這樣說。
B:那是後來的事,現在只是現在。
A:現在只剩下難過。
B:那就讓難過存在。
A:這樣會不會太消極?
B:消極是放棄生活,承受是帶著傷繼續活。
A:我現在不確定能不能繼續。
B:你還在呼吸、還在說話、還在感受。
這就是繼續。
A:可是我覺得自己變弱了。
B:變弱,還是變得真實?
A:真實?
B:真實地承認,你會受傷、你會痛。
你不是無堅不摧。
A:承認脆弱,算成熟嗎?
B:算。
A:為什麼?
B:因為你不再假裝沒事。
A:我以前很怕別人看見我這樣。
B:現在呢?
A:還是會怕,但比較願意面對。
B:這就是承受。
A:承受不是改變現實,是改變我面對現實的方式?
B:也可以這麼說,現實沒有因此變輕鬆,但你也沒有逃避。
A:逃避有什麼不好?
B:短期會止痛,卻擋不住裂痕。
A:裂痕......
B:當你假裝沒事,那個沒被處理的部分,會在別的地方出現。
A:所以現在這樣坐著,什麼也沒解決,其實已經在做事?
B:你在做一件很難的事。
A:什麼?
B:沒有把發生的事,立刻轉成「我不夠好」。
A:......這真的很難。
B:我知道。
A: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出來,是不是就不痛了?
B:也許還會痛,只是你不再被它定義。
A:不被它定義?
B:對。
事情發生了,但那不是全部的你。
A:......
B:承受是學會讓現實跨進來,卻不讓它把你帶走。
A:我現在還在學。
B:那就慢慢學,不急。
不把自己一起丟下
A:我發現一件事。
B:什麼事?
A:事情發生之後,最難的不是失去。
是我開始懷疑自己。
B:懷疑什麼?
A:是不是我不夠好,是不是我本來就不值得。
是不是其實,我一直都是在勉強。
B:這些念頭什麼時候出現?
A:當我一個人的時候。
當沒有人再需要我、肯定我、回應我。
B:所以你把發生的事,變成對自己的判決。
A:對,好像一定要找到一個原因。
而最方便的原因,就是我。
B:把錯放在自己身上,會比較有掌控感嗎?
A:會,至少有一個答案。
比「事情就是發生了」來得清楚。
B:可是那個答案會傷害你。
A:......這種狀態已經很久了。
B:你會怎麼對自己說話?
A:說我太天真、動作太慢。
不夠努力、不夠成熟。
B: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朋友身上,你會這樣對他說嗎?
A:不會。
B: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嚴格?
A:因為我覺得我應該更好。
應該早點看清,應該可以避免......
B:「應該」很多。
A:對。
每個應該,都像一把小刀。
B:你覺得失敗等於不夠好嗎?
A:有時候會。
B:那如果不是失敗,只是事情的結果呢?
A:結果也會很痛。
B:痛和否定,不是同一件事。
A:我好像常常把它們混在一起。
B:痛是因為在乎,否定是因為羞愧。
A:羞愧?
B:對。
那種覺得「我不行」的感覺。
A:很熟悉......
B:你願意試著分開嗎?
A:分開什麼?
B:事情發生了,你很難過,這是真的。
但那不是在說"你不好"。
A:可是如果我更好,是不是能避免失去和失敗?
B:也許能,也許不能。
但你無法用假設,審判現在的自己。
A:我很怕被否定。
B:被誰否定?
A:別人,也包括我自己。
B:如果你現在不急著評分,只是陪著自己坐著,會發生什麼?
A:可能會比較安靜,也會覺得很空虛。
B:空虛不等於錯。
A:可是沒有成績、沒有關係、沒有成功,
我還剩下什麼?
B:你還剩下你。
A:這句話很抽象。
B:那換一個說法。
當掌聲退場、結果不如預期、別人離開之後,你還在。
A:......我還在。
B:而你值不值得,不應該由那些事決定。
A:我以前好像一直把自己綁在結果上。
B:很多人都是。
A:那要怎麼不把自己一起丟下?
B:當事情發生時,先說一句「這很痛」,而不是「我很糟」。
A:只是換一句話?
B:語言會改變座標。
前者承認感受,後者否定存在。
A:我習慣後者。
B:那就慢慢練習前者。
A:如果真的有做錯呢?
B:那就承擔行為、修正行為,而不是否定整個自己。
A:差別在哪?
B:行為可以調整,但存在本身不需要被撤銷。
A:......
B:承受並非把自己推進黑洞,只是把事情放在它該在的地方。
A:那我的位置呢?
B:你的位置,不在失敗底下。
不在關係的結果裡、不在別人的評價上。
A:那在哪裡?
B:在你還願意繼續活著的地方。
A:繼續活著,聽起來很基本。
B:很基本,卻很重要。
A:如果有一天我又開始否定自己呢?
B:那就再把自己撿回來。
A:一次又一次?
B:對。
成熟的人,依舊會迷失。
差別在掉下去之後,他們不會把自己遺棄。
A:......
B:事情會發生、人會離開、結果會不如預期。
但你不需要因為這些,就把自己一起丟下。
A:我還在。
B:對,你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