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場不肯結束的玩笑話,讓人疼,也讓人捨不得醒來。
「哥哥,我是瓊兒,您再不醒來,錯過早膳,瓊兒可就不理你了。」
聲音不似尋常婢女,語氣中帶著理直氣壯的親暱,仿若與他有著多年積習的鬥嘴默契。話音未落,「吱呀」一聲,門竟自行開了。
未及應允,一襲碧裙的少女翩然步入。
她步履輕盈,眉眼含笑,手中端著一碟紫梅乾與一盞溫茶。那茶尚冒著白氣,顯是親手沏來,未曾假人之手。
「哥哥昨夜是不是又夢見那戲曲姐姐了?嘴裡還念著『不要走』呢,可羞也不羞?」
沈若瓊斂了斂眼波,嘴角噙笑,一語雙關。明是取笑,卻字字落入江傑辰心口,像針輕挑,釋出一線莫名的熟悉與酥麻。
他一時語塞,對這位堂妹的記憶,尚未從沈玉容的殘念中完全拼湊而出,只覺她一言一笑皆含深意,似火光燎原,又如細雨繾綣,叫人躲不開,避不過。
他起身正襟,試圖維持距離,道:「瓊兒,進來也不敲門,是何禮數?」
她一聽,便抿唇笑了,那笑像剛剛泡開的杏花酪,甜得過分,卻也藏著一點惡作劇的壞心腸。
「哥哥素來最講規矩,連夢中都規矩得緊,卻不知您可記得昨夜夢裡可不是這般模樣?」
江傑辰面上微熱,掩不住尷尬,卻見她已俐落地將茶盞置於案上,順手將他歪斜的筆架扶正,細細抹去幾點墨漬。
「您這筆架歪得跟您的睡姿一般,若非我來瞧,怕是連早膳也會錯過。」
她話說得尖利,手下卻極輕極輕巧穩重,像早已習慣為他打理一切。
「衣襟也亂了,真真不像咱們沈家的大公子……」
她伸手替他拢好衣領,指節冰涼,一碰之下,江傑辰只覺心口驟然一縮。她動作自然,彷彿這種貼近的親暱,是兩人多年來不言說的默契。
「你這樣看我作甚?難道……哥哥不記得了?」
語罷,她忽地停手,定定望他,那目光帶著一種試探的輕蔑與悶氣。像在等一個被遺忘的承諾,又像在逼問他是否還是那個她認識的「哥哥」。
江傑辰心中微震,這少女,笑裡藏針,語中含蜜,她不像一個普通堂妹。那份靠近太過熟稔,令他既想後退,又無法拒絕。
沈若瓊看他沉默,撇撇嘴,從袖中取出一方絹帕,塞進他手中,道:「不管你還記不記得,這是你名字的『容』字,我前些日子親繡的。若你不收,便算你沒良心!」
語畢,旋即轉身出門。裙角掠過地面,帶出一陣淡淡梅香。她未再回頭,只輕哼著小曲,聲音中卻藏著一絲難以言明的落寞。
江傑辰低頭望那絹帕,白色手帕上繡著一個「容」字,針腳細密,字體婉轉柔和,顯然是費了心思。
他喃喃自語:「她……到底是什麼人?」
這份牽絆,不止堂兄妹那般簡單。他分明感到心底有一處角落,被她的出現無聲觸動,那是一種從未擁有過的,被人惦記與照料的感覺。
用過早膳,江傑辰靠坐榻上,尚未理清夢境與現實之交錯,便聽得門外一聲輕叩,繼而是吳管事穩重的聲音:「公子,時辰不早,老爺吩咐,從今日起,您要參與每日晨會,好熟悉府中帳目與要務。」
話語恭敬,不徐不疾,卻無一分推辭的餘地。像是一盆溫水,慢慢淹過脖頸。
江傑辰心下一動,這聲「老爺」,說的是沈陽,自己這副身體的伯父。沈府當家,掌管全府上下。他只知自己尚未從穿越震撼中抽離,又得面對這樣「接班」的安排。
「這大概就是開始接手家中事務的前奏了吧……」他低語自嘲。
語畢,他步入東廳。
薄霧籠罩中,東廳堂宇肅穆,大紅漆柱映著晨光,案几上已擺好茶盞筆墨。數名中年男子與帳房先生分立兩側,見他入內皆起身行禮。
主位上坐著的,是沈陽。此人約莫五旬,面容寬厚,鬚髯整齊,衣袍素淨無華,舉止間自有一種內斂的威嚴。
沈陽見江傑辰進來,眉眼舒展,聲音和煦:「玉容來了,快坐。這晨會日常不過些瑣碎帳務,你初來乍到,不必拘束。若有不懂的,儘管問我。」
那笑意,如春風拂柳,令人幾欲卸下防備。
「謝伯父。」江傑辰欠身應聲,隨之入席。
隨侍的帳房遞上一疊帳冊,沉甸甸的放於案上。
江傑辰翻開一頁,只見其上記載密密麻麻,多為地名、收成、賦額、折銀,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記號與紅圈。以現代職場經驗而言,他能辨出此乃年終結算或年度分配,但這筆記方式與邏輯,與他所習者大相徑庭。
江傑辰努力理清一頁內容,終是皺了眉。
「這些……」他剛欲開口,沈陽已接過話頭:「是去年冬至前後,各莊子回報的田賦與春備糧的初配。你若覺繁瑣,大可不必急著看懂,旁觀幾日也好,由我與管家代為打理不遲。」
沈陽語氣寬慰中竟無半點指責,甚至透著長者的體貼。
江傑辰略頷首,笑道:「容兒才疏,還請伯父多擔待。」
然而江傑辰心裡卻不由嘀咕起來。
沈陽這樣的溫和,是否太過?若真有意培養他熟悉帳目,為何一開始便提出「不必急」、「旁觀幾日」?這種語氣,像極了他過去職場上常見的讓你參與,但不讓你決策的形式,表面關照,實則邊緣。
江傑辰垂下眼,細觀整場晨會的氛圍。
帳房與總管稟報時,語調謹慎,目光幾乎不望向江傑辰。偶有需要請示之處,沈陽也多以「我看不妨如此」、「照舊例即可」作結,未曾詢問江傑辰一言半語。
這樣的安排,看似體貼,實則讓他浮於表層,被隔離於權力核心之外。
可江傑辰明白,如今自己既非真正的沈玉容,也未掌握宅中事務,妄自多言只會暴露破綻。
「別多想。」江傑辰告誡自己,「自己才剛來,適應還需時日。」
江傑辰抬眼望去,堂外霧色漸淡,日光穿枝而入。
帳房收起冊子,管家吩咐僕役上茶,沈陽隨意言笑:「玉容若閒,也可多去後園走走,瓊兒常在那兒下棋解悶。」
「瓊兒」二字剛落,他心頭便是一震。
那女孩的笑仍縈繞耳畔,似糖,亦似刀。
晨會散後,他未即刻回房,而是獨自踱至書房,案上尚有昨夜未闔的書卷。
他拿起袖中的一方素白帕子壓在頁邊,其上繡著一個細緻的「容」字,針腳婉轉。
他伸指摩挲帕角,只覺心中浮沉。
這座宅院,不論親情、帳目或笑語,都似霧裡看花。
無論是情感,還是權力,在這裡似乎都不是單純之物。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霧深人靜處,最怕溫柔默成牢。」
夜深,燈盞猶亮,室內靜謐如水。
江傑辰佯裝熟睡,實則心緒紛亂,難以入眠。他從未想過,一場穿越竟讓他踏入這樣一場情感迷局。
忽聽門輕啟,火光微曳,一抹熟悉身影步履輕盈地踏入。
是她。
沈若瓊手中提著燭,腳步極輕,彷彿怕驚醒誰。她走至床前,靜靜望了他片刻,未發一語。
那雙眼裡,沒有白日裡的輕挑戲謔,只有無聲的牽掛與忍耐的溫柔。她微微俯身,替他拉好滑落的被角,手指無聲滑過他額前髮絲,猶疑一瞬,似要撫摸,終是止住。
「你總是這樣……不知好歹,也不肯好好照顧自己。」
她聲音低得像是自語,卻每字每句都撞進江傑辰心底。他裝作未醒,卻感覺到她指腹擦過自己臉頰那一瞬的顫抖,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卻不能說出口。
「哥哥……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
她話未竟,輕歎一聲,提燈離去,步出門外,彷彿從未來過。
江傑辰睜眼,望著漆黑的屋頂,心頭卻波濤洶湧。他想起自己在現代,孤身一人,父母離婚,之後早逝,沒有這樣一個每日為他碎碎念、替他蓋被角的人。
若說沈玉容是個戀愛腦,那這份對沈若瓊的牽掛,是否早已跨過了堂兄妹的分際?
江傑辰如今接手這副身體,是否也得接住這份心意?還是,他該逃?
他無法回答,只能起身坐於案前,提筆,寫下:
「她的笑像刀,也像糖。明明說著狠話,卻是我夢裡的溫柔。」

❤️每週六更新,全書已完稿共22章,請放心入坑~
❤️歡迎追蹤蜂聲,以免錯過後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