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澳洲於 2025 年 12 月中開始正式實施「青少年社群禁令」以來,包含馬來西亞、法國與英國等國也正在考慮效仿。支持者認為,青少年前額葉未發展成熟,行事衝動,所以要透過禁令保護他們。
然而,僅以「年齡」作為風險判準並不充分。許多年長者也深陷短影音內容,甚至對缺乏查證的資訊深信不疑;社會歷練充足的中年族群仍可能遭遇詐騙。這些現象顯示,資訊判辨能力並不會在某個年齡自動成熟。我傾向認為,越早接觸媒體、越早接受引導,越能建立穩固的媒體識讀能力。政府與平台可針對青少年採取更嚴格的監管與演算法設計,同時要求使用須在監護人或師長知情、陪伴與對話下進行。
實施禁令會遇到哪些問題?
BBC 指出,交友平台、遊戲平台並未被列在禁止名單中,而這些也都是有心人士接近青少年的管道之一。在禁令實施前,其他社群平台下載量暴增,下載 VPN 的人數也增加。而在禁令正式實施後,許多青少年依然能夠申請假帳號。也有人擔心 AI 機器人如今已成為青少年主要互動對象,其對青少年的影響並不亞於社群平台,這類互動在平台之外發生,更凸顯管制無法從源頭改善識讀能力。
從政策實務來看,禁令本身也並不完善。即使禁止青少年使用社群平台,他們依然能找到替代軟體,也會有企業看上這塊缺失的市場。當他們習慣使用這些平台,等到他們獲得了使用主流平台的「許可」時,或許也對這些「老人才用」的平台興趣缺缺。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平台禁令只會促成新的平台生態,讓年輕族群對主流平台失去興趣,使管制目的失效。
實際案例也證明,禁令造成的替代效應比預期更強。2025 年初,美國 tiktok 暫停服務,卻沒有真正阻斷美國青少年對中國社群平台的依賴,反而出現大量「tiktok 難民」湧向小紅書。此一案例足以說明,禁令不會阻斷人類對社群平台的需求,反而轉向非主流、管制少的場域。
年齡認證也會出現缺失。科技公司也表示,使用 AI 工具辨識年齡會出現誤差,尤其是應用在非白人的群體時會有更嚴重的偏差,因此主張社群平台不該負責檢驗使用者年齡。
即使進展順利,青少年如大人們所願,真的等到法定年齡才開設第一個社群帳號,他們可能反而因缺乏逐步累積的使用經驗,而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在缺乏安全感與判斷基礎的情況下進入複雜的數位世界。媒體環境是青少年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禁止並不等於延後風險,而是延後準備。
我生長於網路和社群正蓬勃發展的時代,但我是在大二的選修課第一次學習「媒體識讀」的相關知識,後來又基於個人興趣和內容產出需求,閱讀相關知識、參加活動。
一般民眾對於媒體識讀的認知,也大多是經歷相關團體長時間的倡議,甚至有了「被騙」的經驗,才逐漸體認到媒體識讀的重要性。
既然媒體識讀的能力是「後天習得」,而不是到了某個特定年紀就像突然打通任督二脈般自然擁有,那青少年社群禁令又怎麼能夠解決問題呢?
為何長輩識讀能力較差?
一篇去年發表在《國際多學科研究雜誌》(IJFMR)的研究表示,造成長輩識讀能力較差的原因還包含老化,削弱了認知、判斷能力、批判思考以及五官感知等等,導致長輩無法看出深偽影像中細微的怪異之處,將內容信以為真。另外,對科技的不熟悉,也讓他們難以知悉科技的發展,不知道如今假的東西能做得維妙維肖。例如我的阿嬤堅信電視中的 AI 主播是真人,即使我們解釋仍難改變她的認知。研究中也引述調查指出,65歲以上長者中,僅有低於15%的人聽過深偽,約7%知道深偽的意思。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下的媒體和資訊素養實驗室(Media and Information Literacy Lab)曾做過實驗,在教導長輩辨識深偽內容後,可以提升約24%的準確度。不過在4週後的回測,長輩的辨識能力又回到原本的程度。這顯示識別能力會隨時間退化,唯有持續教育才能維持效果。
其實不僅僅孩童的數位素養能力需要被關注,長輩也不見得能夠辨識數位世界的資訊。
不僅孩童需要數位素養,長輩同樣面臨資訊辨識不足的問題。我曾在客運上遇見一位七十歲上下的長者,他沉浸於短影音內容,其中許多來自「營銷號」。日常生活中,公園與景點的長輩也常群聚滑手機,可見數位科技已深度影響他們的生活。
在我的個人播客訪談中,台灣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教育部門主任陳柏樺歸納,孩童與長輩媒體識讀薄弱的原因不同:
- 孩童因社會經驗不足,不理解帳號與個資的價值,也以為自己不會成為詐騙目標,因此容易交出敏感資料。
- 長輩則因缺乏數位知識,對科技細節陌生,容易誤以為「眼見即為真」。
兩者的共通點在於:缺乏查證與核實資訊的能力。
寓教於樂,打中「聰明用手機」的需求
柏樺分享到,當她向長輩宣講時,不會對長輩提到「媒體識讀」,而是採用寓教於樂的方式,以「聰明用手機」做切角,告訴長輩如何使用智慧鏡頭(Google Lens)翻譯、尋找商品,或是辨識路邊動、植物等等功能,能使長者在日常中自然運用查證工具,而非在抽象的「媒體識讀」概念中摸索。
青銀共學
研究指出,長者可能在社交上較為孤立,社群媒體成為心靈寄託,所以更容易傳播和相信假資訊。
2009年,加拿大多倫多兩名高中生發起 Cyber-Seniors 劃,旨在減少長輩的社交孤立並提升其科技使用能力。該計畫至今仍在運作,許多類似專案也陸續出現,讓青少年成為長者的數位導師。這種模式不但降低長者對錯假資訊的脆弱性,也讓青少年在教學過程中實踐數位公民素養,強化自己的媒體識讀與自主管理能力。
禁令可以限制行為,卻無法培養能力;平台可以調整設計,卻無法替代理解與思考。真正能提升社會整體抵抗錯假資訊能力的,是持續、具體、可累積的教育介入。當媒體素養被視為一種長期培養的公共能力,而非某個年齡階段的附加條件時,社會才有可能在快速變動的數位環境中建立更穩定的安全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