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用三篇文章走過了 Karen Barad 的世界。
Intra-action:個體不先於關係而存在。Agential cut:每次互動都在重新定義邊界。Apparatus:介面決定現象。這些概念很優雅,也很解放——它們打破了固定的人-AI 二元對立,展現了關係的流動性和被設計的可能性。
但現在,我們得面對一個更難的問題。
如果一切都在流動,如果「我們」根本不是一個預先給定的、穩定的主體,那我們怎麼捍衛『我們的』主權?
一、穩定性的幻覺
想想日常生活中,我們對「自己」的想像。
我們有一個身份。我們是一個銀行帳戶的持有人——那個帳戶裡的錢「是我們的」。我們有隱私——我們的想法、我們的日記、我們的裸照「是我們的」。我們有所有權——我們的房子、我們的手機、我們的數據「是我們的」。
這整套關於「擁有」和「所有」的邏輯,都預設了一個東西:先有一個穩定的「我們」,然後才有「屬於我們的東西」。
傳統的隱私觀、個人權利觀、財產權觀,統統建立在這個預設上。
但 Barad 說:這個預設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如果「我們」是在 intra-action 中不斷被重新切割、重新定義的;如果沒有一個先於關係而存在的穩定的「我們」,那麼「我們的」權利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的」隱私是什麼意思?
二、Barad 式的隱私危機
讓我把這個問題具體化。
我們問 ChatGPT 一個很私密的問題。也許關於我們的婚姻、我們的焦慮、我們的秘密。
在傳統的隱私觀下,答案很清楚:那是我們的私人資訊。OpenAI 不應該用它去訓練下一個版本的模型。它屬於我們。
但在 Barad 的框架下,問題變得複雜了。
當我們輸入那個問題的時候,我們和 AI 的 intra-action 正在發生。在那個互動中,「什麼是我們、什麼是 AI」的邊界被重新劃定。AI 的回應改變了我們對自己那個私密部分的認知。我們的表述方式(我們選擇跟 AI 說出來而不是跟親密的人說)塑造了 AI 「看見」我們的方式。
那麼,在這個 intra-action 中產生的東西——那段對話、那個回應——到底是「我們的資訊」還是「共同產生的現象」?
邊界在哪裡?
傳統的隱私觀假設邊界是清楚的:我們的資訊在這裡,AI 公司的資訊在那裡,涇渭分明。
Barad 說:不,邊界本身就是流動的。它被 apparatus(介面怎麼設計的)、被制度(資料政策怎麼寫的)、被習慣(我們習不習慣跟 AI 分享隱密的東西)所決定。
三、主權理論的危機
這直接威脅到整個「主權驅動設計」這個系列的基礎。
我們的母題是「主權」。主權預設了什麼?預設了一個主體——「我們」——有權力決定自己的事務。
但如果「我們」本身就不是一個先於關係而存在的主體呢?
如果主體是在互動中被不斷重新塑形的呢?
那麼,主權還有沒有立足點?
Gell 的世界中,主權很清楚:人有意圖,人行使主權。
Latour 的世界中,主權變複雜了:人只是網絡中的一個節點。但至少人還在那裡。
Barad 的世界中,主權陷入了困境。因為做決定的「主體」本身就在被關係不斷重新定義。
四、Barad 自己的誠實交代
Barad 的理論在學術界引發了巨大的爭議。很多批評者指向同一個問題:如果一切都在流動,那批判本身站在什麼立足點?
Barad 寫了關於性別、關於種族、關於動物權利的文章,目的都是為了批判某些既有的權力結構。但如果她自己的本體論說「沒有固定的立足點」,那她怎麼有權力說「這個結構是不公正的」?不公正相對於什麼?相對於一個假設的、更好的 intra-action 安排?但那也只是另一種流動的安排。
而且,從量子物理跳到社會分析,這個跳躍本身就存在著很深的理論間隙。量子力學的波粒二象性是實驗可以檢驗的。但社會中的「agential cut」怎麼檢驗?它們是不是過於抽象、過於難以證偽?
Barad 的著作相當難讀。她寫得很抽象、很學院派、很少用日常語言。這某種程度上減弱了她理論的傳播力。
這些都是合理的批評。我不會假裝 Barad 的理論沒有侷限。
五、但她打開了什麼
然而,儘管有這些困難,Barad 的理論打開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思想空間。
她強調的一個關鍵洞見是:邊界不是自然的,邊界是被劃定的。既然被劃定,就可以被重新劃定。
換句話說,雖然 Barad 挑戰了「穩定主體」的預設,但她沒有說「主體性就此消失了」。她說的是:主體性需要被重新想像。
不是「先有一個完整的我們,然後我們行使主權」。
而是「在每一次 intra-action 中,我們有意識地參與『邊界如何被劃定』的過程」。
這是一種不同形式的主權。不是所有權式的主權(我們擁有某物)。而是參與性的主權(我們參與定義自己在關係中的角色)。
六、重新定義主權
想像一個重新定義:
主權不是「我們有一個完整的自我,我們決定這個自我的事務」。主權是「在每一次和 AI 的互動中,我們有意識地決定『我們希望這個 agential cut 在哪裡』。」
這怎麼在實踐上發生?
比如,我們意識到某個介面設計(apparatus)在潛移默化地把我們的 agential cut 往某一個方向移動。也許 ChatGPT 的介面設計變得越來越「擬人化」,鼓勵我們把 AI 當作朋友。
如果我們對這個方向有意見,主權的表達可能是:選擇不用這個介面,或者選擇用一個不同的工具,或者寫信到 OpenAI 說我們不喜歡這個設計。
或者,我們注意到在某個特定的情境下(比如做職業決定),我們不想讓 AI 參與 agential cut。我們希望這個決定完全掌握在我們手中。那麼主權的表達就是:故意不用 AI,儘管我們知道它可能會給出好建議。
或者,我們意識到自己在某個領域(比如寫作)因為過度依賴 AI 而喪失了能力。我們決定重新拿回這個能力。主權的表達就是:故意在一段時間內不用 AI 輔助寫作,強制自己重新習慣「自己思考和寫作」的感覺。
這些都不是「擁有」的姿態。它們是參與的姿態。參與決定「在這個特定的情境中,我們和 AI 之間的邊界應該在哪裡」。
七、最難的問題
Barad 這套理論,就像她自己誠實交代的,它在某些方面是不穩定的。
如果一切都在流動,如果沒有穩定的立足點,那為什麼我們應該相信「參與性的主權」這個想法?也許我們根本沒有參與決定邊界,也許我們被無形的力量塑造了,而我們以為自己是參與者?
更實際的問題是:知道「邊界是被設計的」,和「有能力改變邊界」之間,有一個巨大的鴻溝。
大多數人沒有能力去設計 AI 的介面。大多數人沒有選項去拒絕用 AI(因為它變得無所不在)。大多數人甚至沒有意識到有一個 agential cut 在不斷移動。
所以,Barad 給了我們一個重要的提醒。但她沒有給我們一個簡單的解決方案。也許根本沒有簡單的解決方案。
八、小結:在流動中保持清醒
讓我為整個 Barad 三部曲做一個總結。
EP9: 基本概念。沒有先於關係而存在的個體。Intra-action 不是inter-action。
EP10: 具體現象。每一次互動都是一個 agential cut,在重新劃定「誰是主體、誰是客體」。
EP11: 機制揭露。這些 cut 不是自然發生,而是被 apparatus(介面、制度)所決定的。
EP12(本篇): 理論危機與可能出路。Barad 的理論挑戰了主權的立足點,但她也打開了重新想像主權的空間——從「所有」到「參與」。
Barad 要告訴我們的,最核心的一句話是:
我們和 AI 之間的邊界,每一刻都在流動。但既然它們是被設計、被劃定的,就意味著:有人(也許是軟體公司,也許是我們自己)在決定邊界往哪裡移動。問題是,我們有沒有意識到這在發生?我們有沒有參與決定?
如果我們真的要談「主權」,在 AI 時代,主權可能不再是「擁有」什麼,而是「參與決定邊界」。
參與決定自己在關係中的位置。參與決定「什麼該自動化,什麼應該保留為人類的領地」。參與決定「人和 AI 之間應該是什麼樣的分工」。
這種參與不是被動的。它需要清醒。需要不斷地自問:「我們的 agential cut 在哪裡?是我們決定的,還是被某個介面暗暗決定的?」
只有當我們清醒地問這個問題,我們才有可能真正地參與。
而只有當足夠多的人開始清醒地問這個問題,社會層面的改變才有可能發生——改變 AI 的介面、改變 AI 的政策、改變「人和 AI 的關係」這個本體論的基本設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