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之前我在鳴人堂寫了一篇叫作貴族義務的文章,講的就是一個叫作 Noblesse Oblige 的觀念。意思是一個人作為社會中屬於既得利益者,有必要主動的承擔起更多的社會責任,比常人更願意承擔風險,這樣社會才能夠維持繁榮而不致於衰落。如果一個社會的既得利益者並沒有這樣的觀念,只享受權利而不承擔責任與風險,社會就會因為不斷累積問題而衰落,最終引發革命或暴亂使秩序崩壞,最終連同既得利益者也會受害。
這是超越制度與法律所規定的租稅的,並不是交了稅給政府就完成了義務,而是必須主動的去承擔更多的東西。所以你可以留意到,英國的王室成員貴為王族,卻需要在前線服役;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歐洲的貴族們在軍隊中充當軍官,在衝鋒時作為表率走在最前線,折損率反而比一般平民士兵更高;第二次世界大戰,貴為女王的伊莎沙伯二世不僅不離開被德軍轟炸的英國,還自願成為汽車修理員參與後方支援;歐洲近代的科學家,探險家,慈善家不少都出身貴族,貴族既然可以有本錢發展自己有興趣的事業,從事雖然門檻高但危險而且辛苦的工作,最終促進近代西方文明持續的進步。而西方也有反面教材,相比起熱心參與科研,慈善與農業的英國貴族,從土地中獲得租稅的西班牙貴族,則全力進行社交,豪宅,各種奢侈的活動,各種華麗的典禮上。結果西班牙帝國作為第一個日不落國,在拿破崙戰爭前已經沒落。
特別提一下的是毛澤東,我想看我文章的人討厭毛澤東的人很多,然後他的兒子在韓戰時因為蛋炒飯而被炸死這件事也在網絡上經常有人拿來嘲笑。不過說白的,毛澤東把自己的兒子送上戰場時,大家都勸他不要,他卻說,誰叫他是毛澤東的兒子呢?在中國人來說這已經是很罕見了。
去到現代,貴族這個階級在法律上的名義已消去,但社會還是有既得利益者。比方說地主家族,高官權貴,繼承財產的富人後代,名門之後,大企業家,各種不同產業的世族等,他們擁有比常人更好的起點,就是現代的既得利益者與事實上的貴族。即使現代社會,貴族義務的邏輯也不會改變,如果既得利益者不願意承擔更多的風險與義務,資源無法流向改善社會解決問題承擔風險,那社會也一樣會走向衰落。
而我們都知道,現實從不會那麼理想,我們都知道階級是複製的,但品格卻無法複製。偉大的祖先的後代可以怯懦無能,不負責任,更多的情況是繼承既得利益,拋棄義務甚至根本不認為自己對社會有任何義務,這點也真的無分東西方。
網絡上有個故事是這樣的,有個臺灣旅客在德國火車乘頭等倉,被同車的年輕旅客罵他助長資本主義,問題是,罵他的人自己也坐頭等倉。臺灣旅客當然反問,那你自己呢?你為何坐在這裡呢?你不是也是在助長資本主義嗎?那位德國青年的答案是那是他父母出錢的,所以他沒有責任。是的,他享受著頭等倉的一切,他父母對他有責任,他有享受父母物質利益的權利,但他沒有責任。
在封建的時代,貴族的後代也是貴族,雖然未必是好人但至少承認自己是既得利益者;當大家廢除了貴族的階級時,特權還是以別的方式存在,但既然不是貴族就沒有義務了,結果被立即拋棄的並不是特權而是義務。
在普世價值的時代,提倡的並不是貴族義務。而是促進人類平等,保障弱勢社群。這兩者聽起來是有點像,目的看起來也相近,都是弱者的風險被分擔,弱者的權利理應受到保護。兒童,老人,貧窮的人,傷殘者,都應該受到保障。都是保障弱勢,承擔損失與風險,不過貴族義務是既得利益者有更多責任,至於普世價值則是全人類都有均等的責任,而且政府與法律有相當大的角色,最多是大家交的稅額有分別。
自此之後,弱勢者的權利,不再是源自個人的仁慈,而是升級為一種法定權利。
實行起來是怎樣的呢?傷殘者與老弱,不少地方都有持續的津貼;法律上直接禁制針對某些種族,宗教的言論;窮人與失業者能得到救濟金;有些地方,交不起租金的租戶,因為要保障其居住權,所以業主也無權將他趕走。無疑,在普世價值的時代,如此制度性的保障弱勢,弱勢者的待遇比起人類任何的世代都好多了,不少人如果不是現代社會,早就物理上活不下去了。可說是乞丐反而常人沒有的權利的年代,如果你不是被法定的弱勢的常人,你反而不會拿到甚麼救濟金。
這就是標題所說的乞丐的權利,其實這並不是甚麼壞事。只是任何好的東西,終究還是會被人濫用的。
現代有一個說法因為電影而普及,叫作「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聽起來跟貴族義務好像有點像,但實際上卻有一個微妙的破綻,那就是大部份人把能力理解成個人的成就與才能,而不是他所得的利益與權利,這句話最大的問題是,如果一個富家子擺明無能但繼承大量的財產,那麼他沒有能力,是否沒有責任呢?還真的很多人是這樣覺得,結果整件事情扭曲成能者多勞,無能者無責,但該繼承的東西卻一分都不少。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不是「權利」越大,責任越大。結果就是權利與義務失衡。
結果就產生你看到上面的德國火車對談,在那個人眼中,他拿了父母給的錢坐頭等倉這件事,但錢是父母賺的,所以有責任的是他父母,他們是助長資本主義的走狗,是要被打倒的對象。他自己呢?因為他沒有賺錢只是花父母的錢,所以他沒有助長資本主義。結果就是不做事的無能者,反而比做事的人,更有道德上的優越性,無能,無成在這樣的邏輯下,反而變成了一種優點。然後,即使你比他窮,你靠自己賺錢去坐頭等倉,因為錢是你自己賺的,所以你也是資本主義的狗,只花父母錢的人反而道德最優越。
這段發言固然荒謬可笑,但我不是寫來引大家嘲笑德國青年的,當你意識到抱著這種思想的人,將會繼承父母大筆的資源當既得利益者時,你就會知道這一點都不好笑。這意味著,未來一個比家裡比你有錢的人,將會憑著他的財富,打壓你們這些出身貧窮靠自己謀生的的「資本主義者」。因為他不需要參與「資本主義」也能夠活得很好,他覺得全世界人都不需要助長這種邪惡的資本主義,至於你沒飯吃?如果不助長資本主義你就會餓死那是你的問題,他就沒這問題。
貴族義務在這種人身上是直接消失了,社會既得利益者要多負義務?不承認自己是社會的既得利益者就行了,至於為何我過得比你好,你過得比我差,一定是你自己有問題,各有前因莫羡人。反正我就算家裡給我坐頭等倉也只是一介平民,不是甚麼貴族,無能者無罪也。西方有個說法,叫作 check your privilege,也就是說話之前先自量一下自己有甚麼既得利益,但是否人人都有這種智力去找到呢?有些人就是可以坐著頭等倉,拿著父母的零用錢與繼承父母的資產,做著父母親戚介紹的工作,然後覺得自己沒有任何 privilege,白手興家。所以之前張國煒先生說「對,我就是靠爸」,大家才會那麼有好感。
既然都不覺得自己是既得利益者了,又有何貴族義務可言?而這只需要視野夠淺,智力夠低。
但這還不是事情的盡頭,貴族義務被拋棄,弱勢的權利受到保障甚至有光環,因為弱勢者與受害者有道德上的優越性,所以近年開始流行一種風氣,那就是以受害者自居。在以前的時代,人們都希望自己是強者與英雄,但在現今的世道,是既得利益者直接去標籤自己為受害者,弱勢者,被壓迫者。
幾年前當我在電視上,看到有個北歐小孩,明明吃好住好,父母溫柔有錢,在媒體上聲淚俱下的大叫自己的童年被毀掉了,說的是未來幾十年的氣候危機,還贏得大量掌聲時。這世界上一大堆童年貧困天天被打的小孩看到了,是何感想呢?最近有個有著美臺雙重國籍的傢伙,說自己是社會的弱勢者受壓迫,然後叫全世界讓步要去維護他的權利。這些人的特徵是,他們總是找到一個受害者的身份,然後直接忘掉自己既得利益的部份,當他不存在,所以他們每天都在維權,要求這世界去給他們更的權利,卻完全不會為別人負任何義務。
或者在他們眼中,他們就負了義務了,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在推動政府立法維護的全人類的權利的偉大事業。但推動他們想要的東西,全都有代價,比方說,免術換證者可以入女廁,風險就是落在全體女性那邊,代價是由她們付出的,當真的要付出代價與冒風險的人,問及這樣的問題時,他們的答案是這跟我無關,我沒有親自壓迫你,你應該去找壓迫你的人。至於自己是間接甚至直接受益者?又不是我想的。結果就是普世大眾先向「壓迫者」被迫讓步一次,然後再向壓迫者的後代「被壓迫者」被勒索再讓步一次。
德國火車上的對答就是如此精妙。
父母是邪惡的既得利益者,自己是可憐的受害者,父母從既得利益者拿到的東西嘉惠後代,後代再自居乞丐拿乞丐的權利,父母不負責任是他們不對,我只繼承他們的錢,不繼承他們的責任。完美的將所有權利集中在自己身上,完美的將所有義務都推開了。結果你就會看到一大堆富家子弟在打倒資本主義,乘私人飛機去出席環保會議限制碳排放,一堆人家裡有大堆物業說自己貧窮,霸凌別人再說自己被人歧視,申請青年置業優惠貸款再將物業租出去等精神分裂行為。
貴族義務不僅衰落,應該負貴族義務的人,還在貪圖乞丐的權利,最終將真正需要的弱勢者排擠了。




















